滿京城的人都知道，鎮(zhèn)國公裴硯心中唯有一人，便是他的前妻周沅。

周沅死后，裴硯三年未續(xù)弦，府里連個侍妾都沒有。

眾人都說那是忘不了她。

沈昭寧，今年二十歲。

這個年紀還沒出閣，擱在京城貴女圈里，已經沒什么人提了。

前兩年還有人會問上一句“歸德將軍府那位定親了沒有？”，這兩年連問都沒人問。

對此，沈昭寧倒也樂得個耳根清凈，整日窩在自己的院子里讀書解悶，偶爾還會興致盎然地鉆研一下廚藝。

那天下午，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

沈昭寧慵懶地倚在藤椅里，手里捧著一本從邊關帶來的舊書。

她看得慢，一頁一頁地細細翻過。

這本書是是四年前父親從邊關帶回來的。

那一年，父親打了敗仗，被削去了實權。

也是那一年，裴硯娶了周家的大小姐。

自那起，她就再沒往他跟前湊過半步。

那一年，沈昭寧十六歲。

四年了。

這四年里，歸德將軍府一天比一天冷清，她的心也一天比一天靜。

靜到了現在，她能在這窗前一坐就是整個下午，再也沒有了從前那般東奔西跑的沖勁。

“小姐！小姐！”青棠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沈昭寧抬起頭，便見她丫鬟滿臉通紅地沖進來。

“小姐，前頭來人了！”

“誰？”

“宮里！說是賜婚的圣旨！”

沈昭寧手中的書啪地一聲掉落在腳邊。

“什么？”

“真的！”青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喘著氣，“老爺讓您趕緊去前廳接旨！傳旨的公公都等著呢！”

沈昭寧愣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年華還沒定親，算得上是老姑娘了。

父親曾托人說了幾樁親事，不是人家嫌沈家敗落，就是她看不上那些紈绔子弟的做派。

一來二去，便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可她從沒想過，會等來一道圣旨。

“小姐，你還愣著做什么啊！”青棠急得直跺腳，“快走啊！”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任由青棠拉著她往前院跑。

前廳到了。

只見兩名身著青袍的太監(jiān)已立在廳中，手中捧著明黃綾緞包裹的圣旨，神情肅穆。

她父親沈明遠已經跪在那里，旁邊還跪著她繼母劉氏和繼妹沈若蘭。身后還有一眾仆人。

沈明遠回頭看見她，眼神復雜得很。那是她熟悉的眼神，愧疚、心疼、還有一點無能為力。

沈昭寧快步過去，在父親身邊跪下。

“接旨吧。”宣旨太監(jiān)展開圣旨，尖細的嗓音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歸德將軍沈明遠之女沈昭寧，端方柔嘉，溫良敦厚，著賜婚鎮(zhèn)國公裴硯為繼室，擇吉日完婚。欽此。”

沈昭寧只覺得自己的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鎮(zhèn)國公裴硯。

她跪在那里，耳邊嗡嗡作響，宣旨太監(jiān)后來說了什么，她一句都沒聽進去。直到太監(jiān)喊“沈姑娘接旨”，她才回過神來，雙手舉過頭頂，把圣旨接過來。

“臣女接旨，謝主隆恩。”

太監(jiān)收了賞錢，眉開眼笑地告辭離去，沈明遠一路送了出去。

前腳太監(jiān)剛走，劉氏就蹭地一下站起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她一把攥住沈昭寧的手。

“寧兒，這可是天大的喜事！鎮(zhèn)國公府，那是多大的門第！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擠不進去！往后你飛上枝頭變鳳凰，可千萬別忘了你的妹妹。”

沈昭寧面無表情地抽回了手。

劉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熱絡的模樣。

緊接著，劉氏猛地回身，將站在她身后的沈若蘭往前一推。

“蘭兒，你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給你姐姐道喜！”

沈若蘭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wěn)。

“姐姐如今要成國公府的人了，恭喜姐姐。”沈若蘭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沈昭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沈若蘭穿著一身新裁的鮮艷的裙子，發(fā)間還別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的簪子。

這身行頭，怕是比她這個正經的嫡長女平日里穿的還要精致幾分。

沈昭寧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嘲諷。

這個“妹妹”，比她小五歲，是繼母劉氏改嫁時帶來的拖油瓶。雖在府里同吃同住，喚她一聲姐姐，卻與她沒有半點血緣關系。

這些年來，劉氏明里暗里護著親生女兒，有什么好的都會緊著沈若蘭。連帶著沈若蘭也被養(yǎng)成了驕縱的性子，總愛在人前人后與自己攀比。

沈昭寧早已對此習以為常，也看淡了。

她好歹頂著沈家嫡長女的名頭，是父親沈明遠的唯一血脈。

這份身份擺在明面上，誰也越不過去。

至于沈若蘭？一個繼室?guī)淼呐畠海呐麓┑迷俟怩r亮麗，也壓不過去。

“老爺回來了！”青棠眼尖，提醒了一句。

沈昭寧抬起頭，就見沈明遠跨進門檻。他背著手，步履有些沉重。

“寧兒，你隨我到書房來。”他的聲音沙啞。

“是，爹。”

沈昭寧默默地跟在沈明遠的身后。

書房的門被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喧囂，只余下室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