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那筆錢一到賬，就把他送養老院去。”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端著半杯涼掉的茶。門沒關嚴，里頭的聲音一字不落傳出來。
下午兩點，女兒女婿都以為我在午睡。
**坐了四個小時，七十一歲的人了，確實困。他們讓我去次臥歇著，我躺了，但沒睡著。這套房子一百三十平，暖氣燒得足，我裹著被子出了一身汗，起來倒杯水，路過主臥，就聽見了。
“你說什么？”女兒的聲音，帶著點慌。
“你小聲點。”女婿壓著嗓子，“咱爸那四合院賣了一個多億，這錢到手，先把我那邊的窟窿堵了。他七十多了，養老院有人伺候，比咱們家強。我爸媽從老家過來，正好住他那間。”

十月的北京，銀杏葉子黃了一半。
我把最后一件呢子大衣疊好，塞進那個跟了我三十年的帆布箱。銅扣按下去，咔嗒一聲，在這座四合院的正屋里回了個響。
這院子，西城區護國寺胡同，六幾年分給我爺爺的。后來歸我爸，再后來歸我。院子不大，兩進，前院三間倒座房，后院正屋加東西廂房，攏共二百六十平出頭。
八幾年沒人要這種老房子。
現在不一樣了。中介小孫拍完照片那天說，周叔，這位置這面積，一個三就打住了。
一個三，一點三個億。
“周叔，真賣啊？”他走時還回頭問。
我點了點頭。
正屋里空了大半。條案上的瓷瓶送給了老鄰居劉嬸，她看了二十年，總說好看。堂屋的太師椅搬不走，留給下家。那是我爸坐了一輩子的椅子，扶手磨得發亮。
小慧五歲那年搬進來，滿院子跑，磕掉了門檻上一塊漆，到現在還有印子。
她今年三十八了，在南京教初中數學，女婿趙凱在一家房地產公司當部門經理，外孫女妞妞上初二。
院子里那棵石榴樹還掛著幾個果子，紅紅的，沒人摘。老伴在的時候年年都摘，做成石榴汁給小慧寄過去。
老伴走了四年了。
走的時候是冬天，院子里光禿禿的，我把她從醫院接回來，在正屋放了三天。鄰居來了一撥又一撥，都說秀蘭這輩子沒享著福。
享沒享福，她自己清楚。
我去關院門，手碰到門環，鐵的，涼得鉆骨頭。胡同里有人騎自行車過去，鈴鐺響了兩聲。對門老孫頭在門口下棋，看見我，喊了一聲。
“老周，明兒真走啊？”
“走。”
“閨女那兒？”
“嗯。”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話，落了一顆子。
晚上我在正屋坐了很久。院子里月光白亮亮的，石榴樹影子印在窗戶紙上。這院子從我記事起就在，墻皮換了三回，瓦翻了兩遍，柱子沒換過。我爸說，這柱子是**的料，現在找不著了。
手機響了，是小慧。
“爸，明天幾點到？我去南站接您。”
“下午一點二十。”
“那正好。趙凱說買了螃蟹，到家給您蒸。”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去翻茶幾上那張照片。老伴四十五歲那年照的，在北海公園，穿著件碎花襯衫，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老太婆，我走了。”我對著照片說，“院子賣了，錢給小慧。咱倆一輩子就這一個閨女，別的也沒什么能給她的了。”
照片上的她笑著，不說話。

凌晨四點我就醒了。
十月底的北京，天亮得晚，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東廂房那頭漏進來一點路燈光。
我坐在床沿上，摸出暖瓶倒了杯水，溫的。
七點，中介小孫來接我。他開了輛商務車，說周叔我送您去南站，順道把鑰匙交給買家那邊的律師。
我把院門鑰匙擱在他手里。兩把，一把大門的，一把正屋的。銅的，沉。
“周叔，”小孫接過去，猶豫了一下，“您這院子真是——我干這行八年，頭一回碰見這種的。買家高興壞了。”
我沒接話。
車開出胡同口的時候，我從后視鏡看了一眼。院門關著，門楣上“耕讀傳家”四個字，是我爸年輕時請人刻的，字跡還清楚。
然后車拐了彎，看不見了。
在南站候車室坐了一個小時，邊上有個小姑娘在吃關東煮，熱氣熏得我臉上潮乎乎的。
我摸出手機看了看銀行短信，到賬了。
一億三千四百萬。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