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輕狂,他親手推開了最珍貴的港*;命運回轉,他重回那片蔚藍,用余生修補遺憾。海風依舊咸澀,漁火映照著遲來的歸途。
第一章 歸潮
林子義是被一陣濃郁的海腥味嗆醒的。
那味道像是無數條咸魚同時在鼻腔里發酵,混雜著柴油、濕木頭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舊時代的氣味。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是一片低矮的天花板,一根**的燈泡懸在中央,蒙著厚厚的油灰,發出昏黃曖昧的光。
他動了動手指,觸感粗糙,是竹席。身下硬邦邦的,是木板床。耳邊傳來規律的、帶著節奏感的“咔嚓”聲,像某種老式機械在運轉,伴隨著斷斷續續、含混不清的戲曲調子。
林子義猛地坐起身,太陽穴一陣鈍痛。他環顧四周,房間極小,一張床,一張瘸了腿用瓦片墊著的桌子,桌上放著一臺巴掌大的、屏幕泛著藍光的收音機,那“咔嚓”聲和戲曲正是從那里傳出來的。墻角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散發出更濃烈的咸腥。
這不是他的公寓。他記得自己剛簽完一份價值千萬的遠洋捕撈合同,此刻應該在濱海市最高檔的酒店套房里,而不是這個……這個散發著上個世紀氣味的鴿子籠。
他下意識去摸手機,指尖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拿起來一看,是部老掉牙的諾基亞,藍屏,按鍵上的數字都有些模糊了。屏幕上顯示著日期:2008年6月16日,09:58。
2008年?
林子義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不是夢。他跌跌撞撞地撲到窗邊,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咸濕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更濃烈的海的氣息。窗外是一片雜亂無章的景象:低矮的石屋鱗次櫛比,屋頂壓著大大小小的石塊,晾衣繩上掛著色彩艷麗的漁衣和床單。狹窄的巷弄里,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坐在小馬扎上修補漁網,手指翻飛,動作嫻熟。更遠處,是湛藍得近乎不真實的海面,幾艘刷著藍漆的木船靜靜停泊在港*里,桅桿上掛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漁鄉。他回到了漁鄉。他的故鄉,那個他十八歲那年便頭也不回逃離的海島漁村——寧安村。
記憶如同潮水,轟然回涌。年少氣盛的他,覺得父親捕魚一輩子窩囊,母親只會絮叨家長里短。他看不起村里的一切,認為這里只有貧窮和愚昧。高考結束后,他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成了村里第一個大學生。臨走前夜,父親默默遞給他一個存折,是這些年捕魚攢下的所有積蓄。他嫌少,甚至沒跟父親說一句謝謝。母親紅著眼眶往他包里塞魚干和蝦醬,他嫌味道大,當著母親的面扔了出來,說:“誰要吃這種東西!”
后來呢?后來父親在一次出海時遇到風暴,船翻了,再沒回來。母親身體本就不好,承受不住打擊,沒幾年也走了。他呢?他靠著父親那筆錢和自己打工讀完了大學,進入了一家大型漁業公司,憑著天生的敏銳和一股狠勁,從最底層的銷售一步步爬到高管位置。他住進了城市,開上了豪車,成了別人眼中光鮮亮麗的“林總”。可他很少回家,甚至很少想起那個小島。直到父母雙亡,他才在某個深夜,被排山倒海的愧疚吞噬。
他總以為自己有的是時間,總以為等自己功成名就,就能讓父母過上好日子。可時間從不等他,命運也從不等他。
而現在,他竟然回到了2008年。回到了父親還在,母親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的2008年。
林子義雙手死死抓住窗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貪婪地呼**這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眼眶發熱。視線越過雜亂的屋頂,他看到了自家的那棟小樓,灰白的墻面,二樓陽臺上晾著母親最愛的那件碎花襯衫。
“子義!站在窗邊發什么愣!”
樓下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叫。林子義低頭,看見一個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發亮的中年男人正仰頭看他,手里拎著個還在滴水的網兜,里面幾條銀白色的帶魚正在蹦跶。男人眼角有深深的紋路,那是常年被海風和烈日雕琢的痕跡,但眼睛卻異常明亮。
林國海。他的父親。活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