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開播前二十分鐘，梁正則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沈，今天直播你就在**待著，別亂跑。"
他笑著，手里捏著那份修復報告的封面。
報告右下角的署名，是他的名字。
那份報告，是我熬了七十三個夜班寫出來的。
我看著那行字，沒吱聲。
梁正則大概覺得我的沉默是服氣，又補了一句："年輕人別總想著出名，踏踏實實跟著學，比什么都強。"
他說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演播廳走廊的地板上，聲音很脆。
主持人紀南星從化妝間出來，剛好和他擦肩。她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我，腳步慢了一拍。
"你臉色不太好。"
我搖頭："不太好。"
她愣了一下。
我說："但我的手還是挺穩的。"
紀南星沒接話，看了我兩秒，轉身朝演播廳走了。
走出去幾步，她忽然回頭。
"**有工位，你要是想看直播，可以在監視器前面坐著。"
我點點頭。
她沒再說什么。
我叫沈時渡，二十四歲，博物館文物修復中心的助理。
助理這個詞聽起來還行，實際上就是打雜的。洗工具，調糨糊，裁補紙，磨硯臺，偶爾幫修復師遞一下鑷子。工資三千七，沒有績效，沒有署名權，合同上寫的崗位類別是"技術輔助"。
梁正則是修復中心的首席修復師，也是這兩年最火的文博類網紅。他的賬號叫"正則說古物"，粉絲四百多萬，接過三個紀錄片的顧問，上過兩次省臺的文化訪談。
他確實有本事。
但那份報告不是他的本事。
三個月前，館里接了一批明代古籍殘頁的修復項目。其中有一頁損毀極重，紙面斷裂成七片，墨跡洇散，蟲蛀孔洞貫穿大半。梁正則看了一眼，說了句"這張先放一放"，就沒再碰過。
我碰了。
每天下班之后，別人都走了，我把那張殘頁的高清掃描圖鋪在桌上，一點一點對纖維走向，一點一點查墨料成分，一點一點翻文獻找同版刻本做字形比對。
七十三個晚上。
寫了一份完整的修復方案，從選紙到調漿到補綴順序到墨色還原，十六頁，三萬兩千字。
我把方案交給梁正則審核。
他看了三天，叫我去他辦公室。
"小沈，這個方案我看了，有幾個地方需要調整。"
他說調整，我以為是技術層面的修改。
結果他把封面換了，署名改成了他自己，然后告訴我："這個項目對外匯報由我來做，你的名字我會在致謝里提一下。"
致謝。
七十三個晚上，換來致謝欄里一行小字。
我當時站在他辦公室里，看著他把報告裝進文件袋，腦子里很清楚地想了一件事。
如果我現在鬧，他會說我不懂規矩。
如果我去找館長，他會說方案是他指導我寫的，我只是執行了他的思路。
如果我發到網上，他四百萬粉絲會把我罵成蹭熱度的小人。
我沒有鬧。
我回到工位上，把桌上那張殘頁的掃描圖收進抽屜，繼續洗工具。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
今天，梁正則要帶著那份報告，上紀南星主持的文博直播節目"故紙堂"，做一期古籍修復的專題。
而我的任務是在**待著，別亂跑。
演播廳的監視器畫面亮了。
紀南星坐在主持臺后面，面前擺著一排文物仿品和修復工具。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發攏在耳后，看起來比平時在走廊里碰見時要嚴肅得多。
直播信號接通，彈幕從屏幕右側涌上來。
"正則老師來了沒有。"
"今天講什么，古籍還是書畫。"
"正則老師太帥了，文化人就是不一樣。"
梁正則坐在嘉賓席上，面前放著那份報告。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外套，胸口別著博物館的徽章，看起來很像那么回事。
紀南星開場很簡潔。
"今天這期節目，我們請到了國內知名文物修復專家梁正則老師，聊一聊古籍修復這個領域。梁老師最近完成了一份明代古籍殘頁的修復方案，在業內引起了很大反響。"
梁正則笑了笑，姿態很松弛。
"南星客氣了。這份方案其實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修復中心的團隊都付出了很多。"
我坐在**的折疊椅上，看著監視器里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