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濱海。
出租車在一條滿是坑洼的柏油路上顛了十五分鐘，最后停在一棟灰白色建筑前。
顧長風拎著行李箱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濱海市第七人民醫院。
九個字里有兩個掉了漆，隱約能看見底下銹跡斑駁的鐵皮。大門口的花壇種著幾叢蔫了吧唧的月季，門衛室的玻璃裂了一條縫，用膠帶貼著。
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里瞅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來看病的？我勸你一句，這醫院不行，去市一院吧。”
“來上班的。”
司機嘴角抽了抽，沒再說話，一腳油門走了。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碎裂的地磚，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
門診大廳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空調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霉味。導診臺后面的護士正低頭刷手機，顧長風走到跟前站了三秒，她才抬起眼皮。
“干嘛？”
“報到。普外科，顧長風。”
護士看了他一眼，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拉著個銀灰色的行李箱，長得倒是挺好看，就是表情冷得像欠他錢。
“人事科在行政樓三樓，出門左轉。”
行政樓的樓梯間有股消毒水和舊報紙混合的氣味。人事科辦公室的門開著，一個中年女人坐在電腦后面嗑瓜子。
顧長風把調令放在桌上。
女人拿起來掃了一眼，目光在協云醫院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嘴角彎了彎，那種笑容很微妙，像是看見一只從高枝上摔下來的鳥。
“協云來的啊。”
她拖長了聲音，把調令往文件筐里一丟，“行，手續我幫你走，工牌下周才能辦好，你先去科里找趙主任報到吧。”
“趙主任？”
“趙立仁，普外科副主任，目前主持科室工作。四樓。”
顧長風點了下頭，轉身出門。
身后傳來女人壓低的聲音，是對著電話說的：“哎，你知道嗎，協云下來一個，才二十八，男的，聽說是犯了什么事兒被踢出來的……”
他沒停步。
普外科在住院部四樓，推開科室大門的時候，走廊里的日光燈管有兩根在閃。
墻面的白漆起了皮，病房門口的輸液架上掛著的鹽水瓶折射出慘白的光。
護士站后面，一個年輕護士正在疊棉球，旁邊坐著個穿白大褂的胖男人，背對著門，正翹著二郎腿跟人聊天。
“我跟你說，協云那邊下來的人，十個有八個是刺頭，要么就是關系戶混不下去了。這種人啊，能有什么真本事……”
顧長風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旁邊的護士最先看到他，臉色變了一下，使勁給胖男人使眼色。
胖男人回過頭。
四十來歲，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擋不住頭頂的稀疏，笑容來得比翻書還快。
“哎呀！”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迎上去，一把握住顧長風的手就搖，“你就是顧長風吧？小顧！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給盼來了！我是趙立仁，這科室以后就是你的家！”
顧長風被他攥著手，沒抽，也沒回握。
“趙主任好。”
“來來來，我帶你看看你的辦公位。”
趙立仁熱情地攬著他的肩往里走，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條件差了點，你別嫌棄啊，咱七院比不了你們協云，那是什么級別？頂尖的！我們這小廟，怕是容不下大佛咯，哈哈哈……”
這話說得客氣，在場的人卻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幾個正在寫病歷的醫生抬起頭，目光在顧長風身上逡巡了一圈，又迅速低下去，嘴角帶著心照不宣的笑。
所謂的辦公位，在科室最角落，緊挨著廁所。桌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灰，抽屜里塞著幾份過期的醫學雜志和兩包干硬的濕巾。
趙立仁拍了拍桌子：“就這兒了，先將就將就。”
顧長風沒說話。他把行李箱立在桌邊，拉開抽屜，把雜志和濕巾取出來扔進垃圾桶，然后從行李箱側袋里抽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抹布，將桌面、椅面、抽屜內壁，一寸一寸擦干凈。
整個過程安靜、仔細，像在做術前消毒。
趙立仁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愛干凈好，愛干凈好。那你先收拾著，我讓小張等會兒帶你熟悉一下環境。”
說完，背著手走了。
走廊里，他的聲音遠遠傳過來，是跟別人說的：“二十八歲，從協云下來的，你說能有多大本事？”
顧長風將抹布疊好，放進抽屜右上角。然后他拉開行李箱，從最底層取出一個黑色長條形皮質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上沒有任何標識，但拉鏈是定制的，手術級不銹鋼。
他看了那盒子兩秒，沒打開，推進了抽屜最深處。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發件人是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協云通訊錄已更新，您的賬戶已被移除。祝工作順利。”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住，刪除。
通訊錄往下翻，協云的號碼一個不剩，像是有人拿橡皮擦過一遍，抹得干干凈凈。
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他側頭看了一眼，七院的急診入口就在樓下，一輛車身斑駁的救護車正歪歪扭扭地往里倒。
經過走廊時，他余光掃到了盡頭那間手術室，門半敞著，里面的無影燈蒙著塑料布，手術臺旁邊的搶救車輪子歪了一個，整輛車斜靠在墻上。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他走過去，彎腰，把那個歪掉的輪子卡回了卡槽里，又推了推車身，確認穩當了，才直起身。
沒人看見這個動作。
他站在手術室門口，目光掃過老舊的設備、積灰的器械柜、墻上那張褪色的人體解剖掛圖。
安靜了幾秒。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急促的，帶著點手忙腳亂。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跑過來，胸牌上寫著規培醫生張遠，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新人特有的緊張。
“您，**！顧、顧老師？趙主任讓我來帶您熟悉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