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的伙計突然打趣問我：
“長淵哥，你好像七天沒去找顧掌柜了？”
就連顧南喬自己也發現了。
打烊后，她罕見**動來到后院的藥棚找我。
她眉眼冷淡，連解釋都帶著幾分不耐煩：
“關店這幾天沒來，是因為阿珩心疾犯了，我得一直在前堂跟進他的脈象?！?br>“當年他娘為了護著我娘被驚馬踩死，他如今無依無靠在咱們醫館當學徒，我必須得管他?！?br>我極淡地“嗯”了一聲。
可顧南喬卻生氣了：
“沈長淵，你又在鬧什么脾氣？我又不是故意冷落你！”
我真的沒有賭氣，只是得了不治之癥，快死了。
眼下的我，連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不知道，旁的事早就不重要了。
……
我沒開口接顧南喬的話，只繞過她準備回屋。
卻被她一把攥住手腕，力道極大：
“沈長淵，你還沒完了是吧？”
“不過是七天沒陪你吃晚飯，你至于一直給我甩臉色看嗎？”
“你一個大男人，非要跟一個命苦的孤兒斤斤計較？”
心脈處的絞痛讓我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我根本沒有多余的精力去跟顧南喬爭辯。
只能虛弱地低聲開口：
“我沒有賭氣，我這會兒很累，能放我回屋歇著了嗎？”
“沈長淵，你——”
“掌柜的！”
顧南喬的怒火被一道男聲打斷。
我轉頭看去，是披著單薄夾襖的蘇景珩。
他臉色蒼白，眉頭微蹙，一副搖搖欲墜的可憐模樣。
也難怪顧南喬這般護著他，若我是女子，見這樣脆弱溫順的少年也會心生憐惜。
“你剛施完針，出來吹冷風做什么！”
顧南喬立刻松開我的手，轉身斥責。
面上卻沒有半點責怪，只有我不曾見過的滿眼心疼。
蘇景珩討好地笑了笑，像是在哄她：
“掌柜的別生氣，我這心疾只是**病了，不礙事的！”
顧南喬緊蹙的眉心，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
我垂下眼睫，心口酸澀，卻無可奈何。
顧南喬從未這樣對過我。
哪怕我與她在這平安鎮的醫館里相伴了十載，是街坊鄰居公認的青梅竹馬。
就算她偶爾施舍些關懷，也總要帶上幾句嫌棄。
沈長淵，你熬個藥也能燙手，怎么這么蠢？
沈長淵，你手腳怎么這么笨？
沈長淵，下雪天不知道多穿件襖子？凍病了也是活該！
印象里，我早就習慣了顧南喬那種夾槍帶棒的關心。
我也曾以為，她待我終歸與旁人是不同的。
直到看見她對蘇景珩時，眼底化不開的心疼與縱容。
我才如夢初醒。
這十年來，我一直像個跟屁蟲一樣追在她身后。
她的目光會停在醫書上，停在醫館的生計上，停在蘇景珩的身上。
唯獨沒在我身上。
這時，蘇景珩看向我，眼神怯懦，底氣卻是顧南喬給的：
“對不住了長淵哥，我不知道上元節你們有約?！?br>“是我這身子不爭氣，掃了你們的興致?！?br>“我特意來賠不是，請長淵哥千萬別往心里去。”
“不過長淵哥，你臉色看著也極差，趕緊回屋歇息吧！”
我看向顧南喬，真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顧南喬卻皺眉瞥了我一眼，語氣依舊冷硬，話全是偏幫蘇景珩的：
“你別學他！大冷天不知道加衣裳，他染了風寒也是咎由自??！”
可下一秒，她又朝我扔來一個裝了風寒藥丸的紙包：
“回去睡一覺，明天前堂抓藥的活兒不用你干了，別說我不體恤你！”
說完，顧南喬便護著蘇景珩朝前堂走去。
我僵立在冷風中。
袖中死死攥著那張從縣城大夫那里求來的脈案。
我中了無解的枯血毒。
顧南喬是遠近聞名的女大夫，尤其擅解奇毒，只有她能留住我的命。
我曾發了瘋一樣讓學徒去前堂找她。
一開始還能得到幾句敷衍的傳話。
到后來，她直接讓前堂鎖了門。
我拖著病體從后院爬到前堂廊下。
卻只看見顧南喬正小心翼翼地替蘇景珩攏緊夾襖。
她為了蘇景珩，封了門。
也讓我生生錯過了最后一次用銀針逼出毒血的機會。
顧南喬心疼蘇景珩無父無母，卻忘了我也是個孤兒。
自從老掌柜去世后，我能指望的只有她了。
可偏偏是她，親手掐斷了我求生的路。
我緩緩擦掉臉上不知什么時候流下的眼淚。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格外的累。
都是馬上要死的人了。
顧南喬，接下來我就不跟在你身后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