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皆知。

侯府世子裴鶴晏清貴傲骨，卻迫于生計，與我這滿身銅臭的皇商之女定了親。

這三年，我傾盡家財替侯府填補虧空，助他平步青云。

大婚前夕，我熬了三個通宵為他拍下東海絕品夜明珠做賀禮。

他卻轉手就送給了清貧寡居的表妹柳如茵當照明之物。

“如茵夜里看書費眼，你這商賈買來的俗物，也算有點用處。”

裴鶴晏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低聲輕哄著懷里嬌弱的人。

“等她進了門，這侯府仍由你當家，她不過是個供我們驅使的錢袋子罷了。”

表妹**一笑，順手將我名下的旺鋪地契塞進袖中。

我看著他們深情款款的模樣，撫平了賬本上的褶皺。

第一次，我決定停了侯府所有的進項。

……

那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此刻正被柳如茵隨手放在紫檀木的案幾上，光芒刺目。

“表哥，你再不來看這幅畫，墨跡可就要全干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是慣常的孤高。

裴鶴晏聞言，立刻放下手中剛為我倒好的熱茶，快步向她走去。

“云窈，你在這兒等我，別亂動案上的孤本。”

“我先去瞧瞧如茵的畫作，總不能讓她覺得我不懂風雅。”

“往后她若不肯接納你，咱們的婚事難免生出嫌隙。”

話音未落，人已經站到了柳如茵身側。

他急切轉身時帶起的袖風，將我剛理好的賬冊吹得嘩啦作響。

我端端正正坐在太師椅上，手心冰涼。

指尖緊緊攥著那串用來盤弄的紫檀佛珠，珠子硌著細嫩的皮肉，生疼。

我不敢出聲，也不敢打擾。

裴鶴晏沒教過我該如何欣賞那些名家字畫，所以我只能這么僵硬地坐著。

屏風后，柳如茵和裴鶴晏吟詩作賦，笑聲清脆。

風也偏心，不僅把他們的歡聲笑語送過來，連那些刺耳的議論，也一并送來。

“這位蘇大姑娘，有錢是有錢，可惜一身銅臭味，跟個俗物似的。”

“可不是，連半句詩都接不上，哪像咱們表小姐，那才是侯府主母該有的清雅做派。”

“侯府要的是能紅袖添香的知己，又不是守著賬房的掌柜。”

“你說世子當真喜歡那種？整天扒拉算盤，連笑都透著精明，我看著都掉價。”

“喜歡不喜歡有什么用，還不是為了銀子唄。你看世子看表小姐的眼神，那才叫看心上人。”

說話的是幾個侯府的管事婆子，聲音壓得不算低，大概覺得我出身低微不敢發作。

可她們不知道，我從小核對賬目練出了過人的耳力，隔著一堵墻也能聽清銅板掉落的聲響。

我垂下眼，跟著一起點了點頭。

難怪。

難怪定親三年，侯府拿著我的銀子揮霍，卻遲遲不肯提娶我過門。

侯爺每每設宴，都要讓我帶上京城最新款的蜀錦。

他客氣地夸我識大體、明事理，邀我去偏廳入座。

然后拉著柳如茵的手坐在主位，笑得滿臉慈愛：“你這丫頭，我不叫你，也不知道來給我磨墨。”

侯夫人偶爾過問我的近況，問的是：“云窈最近又進了什么稀罕物件？”

語氣客套又疏離。

可她對柳如茵不一樣，會單獨留她品茶，笑著搖頭說：“也就是你，能品出這雪水煎茶的妙處。”

裴鶴晏看出我的局促，偷偷往我跟前放了許多字帖。

顏真卿的楷書、王羲之的行書、宋**的瘦金體。

可這些都是柳如茵最擅長的。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風雅，所以更拼命地學規矩、學品茗，把自己活成一個挑不出錯的名門淑女。

今日坐在這珍寶閣里，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是他們打心眼里就瞧不上我。

柳如茵今**可以不來的。說是怕裴鶴晏這個不懂持家的人被我騙了，非要跟來替他掌眼。

所以她特意換了那身最素凈的白衣，早早等在閣樓上。

等的，原是那個靠我養活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