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第七年，我攢夠銀子，要給咳血到吐的表妹尋最后一味藥引。

被傳到王府正廳那夜，王爺、表妹、嫡母，齊坐堂上等我。

堂側還立著一人，是大伯蕭珩，宗人府首座。垂著眼，沒看我。

表妹笑得像新開的海棠："姐姐這七年辛苦了。可挽月，從未病過。"

"姐姐每日喝的調理湯，是寒藥。喂你七年。"

"宮寒入骨，肺寒咳血。你那身先天弱癥，是我們喂出來的。"

王爺把一紙文書甩在我手背上。是貴妾文書，落款，七年前替嫁那夜。

我，從來不是他的正妃。

他抬手，將一柄玉梳塞進我掌心。是我當年的陪嫁。

膝蓋一軟，我幾乎跪下去。

表妹笑著上前，親手替我把散落的鬢發別回耳后："姐姐這副狼狽樣，怎么替我梳頭呢。"

"今夜我與挽月補辦大婚。你替她梳頭。"王爺說。

五歲的承允從表妹膝邊撲過來，扯下我鬢邊珠釵，砸我臉頰。

又一口唾沫，吐在我手背。

"娘親說，這是瘋婢，讓她滾。"

是我親生的兒子。

挽月把孩子摟回懷里，眼皮也不抬："姐姐再不聽話，就送跪砂院去歇歇。"

堂側的大伯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移開。

滿堂死寂里，那從未響過的聲音，第一次落在我耳邊。

判定：此世不值得。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柄玉梳。

抬手，把它重重砸在他腳下。

玉碎一聲。

我笑著，看向那身大紅嫁衣的表妹。

"王爺不是要補辦大婚嗎？"

"我成全你們。"

……

玉梳碎在蕭決腳下，碎片彈開，有一片劃過他靴面。

正廳死寂。

我退后半步，鬢發披散，臉頰上是兒子砸下的血痕，溫熱的，一路淌到下巴。

七年。

每一碗遞到唇邊的"調理湯"。

每一句"娘娘保重身子"。

每一回冬日咳血時，挽月坐在床沿落下的那滴淚。

全是戲。

一屋子人合演的戲。

我抬眼看堂上三人。

蕭決眉心緊鎖，嘴唇動了動："昭寧，此事另有緣由。"

嫡母低頭不語，攥著帕子的手在抖。

挽月笑意盈盈，手指輕輕拂過承允的發頂，眼底是勝券在握的得意。

我沒等他們再說一個字。

撩起裙擺，轉身往外走。

蕭決在身后喚了一聲："昭寧。"

我沒回頭。

是夜，我沒能走出王府大門。

兩名家將一左一右架住我的手臂，一路押著我穿過回廊，穿過月洞門。

挽月站在門下送我進去。

她眉眼彎彎，月光打在她那身大紅嫁衣上，刺得人眼疼。

"姐姐脾氣大，跪一夜就好了。"

跪砂院。

碎瓷砂鋪滿整座院子，院心一盞長明燈，火舌幽幽，映得滿地寒光像刀。

家將剝去我的鞋襪。

裸足踩上去的瞬間，舊年崴傷未愈的膝骨被砂粒生生磨開。

我跪下。

血一點點洇出來，混進砂里。

一整夜。

砂里嵌進了我半枚指甲蓋。

天蒙蒙亮時，我低頭看那盞燈。

燈油渾濁，浮著細碎的黑屑。

我一時沒認出。

那是七年來自己掉落的指甲與斷發。

翌日，族中長輩被請到府里"訓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