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每次休假，都住在隔壁阿姨家。
阿姨說她怕打雷，爸爸就整夜整夜陪著她。
阿姨的兒子說想爸爸，爸爸就牽著他的手去游樂園。
可我上次發燒到四十度，一直說胡話。
媽媽哭著給爸爸打電話，求他回來送我去醫院。
電話那頭，他卻只冷冷丟下一句：
“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你還有什么用？”
“茶幾上不是有感冒靈嗎？沖給她喝。”
然后，電話就被掛斷了。
也是從那天起，我終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爸爸已經不在了。
父親節那天，老師讓我們給爸爸做卡片。
別的小朋友寫的都是“爸爸辛苦了爸爸我愛你”。
我不會寫這些。
因為死人是收不到卡片的。
所以我折了一只小船，
在上面一筆一畫寫下：
給天上的爸爸。
晚上，爸爸陪完隔壁阿姨回來時，
剛好看見我把那只紙船放在窗臺上。
他皺著眉問我：
“這是什么？”
我仰起頭，很認真地告訴他：
“媽媽說過，人死了，東西要往天上送。”
“爸爸如果還活著的話，為什么從來不回家？”
……
我說完以后，爸爸的臉一下沉了。
他沒有先看我，反而先去看媽媽。
“你平時到底怎么教孩子的？”
媽媽正在收拾桌上的碗。
她把最后一個碗放進水池里，擦了擦手，才轉過身來。
她把我輕輕拉到她身后，沒有和爸爸吵：
“孩子說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為什么會這么想。”
爸爸臉色更難看了。
“她才多大？她懂什么？”
“如果不是你在她面前亂說，她會寫這種東西？”
媽媽沒再接他的話。
我從媽媽身后探出一點頭，看見爸爸朝我走過來，伸手想拿那只紙船。
“給我。”
我立刻把紙船抱進懷里，往后退了一步。
“不給。”
爸爸動作頓了一下。
他好像沒想到，我會躲他。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只要他回家，我都會撲過去。
哪怕他只是順手帶了一包糖，我都能高興好久。
我那時總覺得，爸爸只是忙。
只要有空，他還是會喜歡我的。
可是后來我發燒了。
那次我燒得很厲害，頭很燙，眼睛也睜不開。
媽媽一直給爸爸打電話。
打了很多個。
他終于接了。
媽媽求他回來送我去醫院。
可電話那頭，爸爸一點都不著急。
他說，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還有什么用。
他說，茶幾上不是有感冒靈嗎，沖給她喝。
然后就掛了。
那天晚上，是媽媽背著我跑去醫院的。
她鞋掉了一只，也沒顧上撿。
我趴在她背上，難受得快哭了，可媽**我還喘。
也是從那天開始，我才知道，
有的爸爸雖然還活著，可其實已經不在了。
現在爸爸站在我面前，我卻一點都不想讓他碰我的紙船。
就在這時候，爸爸手機響了。
鈴聲剛一響，我和媽媽就知道，是隔壁阿姨。
因為爸爸給她設過不一樣的鈴聲。
只要一響，他就會立刻接。
果然，爸爸瞬間就接了電話。
剛才還在生氣，可現在聲音卻一下放輕了。
“怎么了？”
“又停電了？”
“孩子還在哭？”
“你別急，我馬上過去。”
我站在媽媽身后，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剛剛還在想，爸爸會不會因為那只紙船停下來，
會不會第一次留下來。
可現在我知道了，不會。
因為在爸爸心里，我和媽媽從來都不是最急的那個。
掛了電話，媽媽只問了一句：
“她又怎么了？”
爸爸已經低頭去換鞋了。
他連頭都沒抬。
“那邊停電了，孩子怕黑，我過去看看。”
媽媽沒有攔。
我也沒有像以前一樣跑過去問他什么時候回來。
門關上以后，外面剛好響了一個雷。
家里一下變得特別安靜。
我把紙船重新放回窗臺，然后小聲跟媽媽說：
“死人晚上本來就不會回家。”
媽媽聽見這句話，眼睛一下就紅了。
她蹲下來抱住我，抱得很緊。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安穩。
半夜醒來時，我看見客廳的燈還亮著。
媽媽一個人坐在沙發邊。
她面前放著很多東西。
我的病歷本、繳費單、醫院**、手機里的通話記錄，
還有爸爸這段時間總往隔壁阿姨家跑的聊天截圖。
她一張張地看，一張張地翻。
我站在門邊看了很久，沒有出聲。
后來我看見她從抽屜最下面拿出一份文件。
那上面有另外一個城市的名字。
再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一份工作調動確認函。
媽媽其實早就有機會離開這里了。
只是她一直沒走。
她一直覺得，這個家也許還能再撐一撐。
覺得爸爸也許只是暫時拎不清。
可從我發燒那個晚上，到這只紙船的晚上，
她終于不想再等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看見媽媽在日歷上圈了一個日子。
我問她：“媽媽，這是什么日子？”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說：
“一個很重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