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孤燈------------------------------------------，仍未停歇。，泥濘如漿，車馬難行。天色將暮，鉛云低垂，遠處山巒隱在雨幕之中，模糊成一片墨色。，懷里緊緊揣著一樣?xùn)|西，渾身濕透，冷得直打顫。，其實不過幾根竹竿撐起的一片茅頂，四面透風(fēng)，擋得住雨，擋不住寒氣。棚里兩張歪斜的木桌，三條長凳，一個燒著開水的老爐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火星子噼啪濺起，又很快被檐外飄進的雨絲澆滅。“掌柜的，來碗熱茶。”云闕開口，聲音有些發(fā)飄。。，衣衫單薄，滿身泥污，臉上還有幾道不知在哪兒刮破的血痕。渾身上下，也就那雙眼睛還算清亮。“茶錢五個銅板。”老頭說。，摸出三個濕漉漉的銅板，放在桌上。，沒吭聲，起身從鍋里舀了碗開水，又從身后的瓦罐里捏了一撮茶葉沫子撒進去，推到他面前。“將就喝。”，熱氣撲在臉上，凍僵的手指才漸漸有了知覺。，眼角余光卻一直瞥向官道盡頭。，什么也看不清。
“等人？”老頭忽然問。
云闕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說，他在等一個結(jié)果——等那些人追上來，或者等他們不追上來。
昨日夜里的事，此刻想來仍像一場夢。
他在城外破廟里躲雨，睡著之后被一陣馬蹄聲驚醒。十幾騎黑衣蒙面的人沖進廟來，為首那人懷里抱著個錦匣，渾身是血，進門就栽倒在地。
其余人圍成一圈，守在廟門兩側(cè)，一聲不吭。
云闕縮在佛像背后的陰影里，連呼吸都不敢出聲。
后來，廟外又來了人。
刀光劍影，喊殺震天，血濺在佛像的臉上，順著慈悲的眉眼往下淌。
那個抱錦匣的人臨死前，掙扎著爬到佛像背后，把一樣?xùn)|西塞進云闕手里。
“走……”那人喉嚨里涌著血沫，只說出這一個字，便斷了氣。
云闕低頭看，手里是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
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一只手突然從佛像側(cè)面伸過來，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像鐵箍一般。
“東西給我。”
那人渾身黑衣，面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里沒有溫度，像看著一個死人。
云闕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他的手，從佛像背后躥了出去。
廟里到處是**，橫七豎八躺著，血流得腳下**。他跌跌撞撞沖向側(cè)門，身后風(fēng)聲驟起，有什么東西貼著頭皮飛過，篤的一聲釘在門框上。
是一柄飛刀，刀鋒沒入木頭寸許，尾羽震顫。
他沖出側(cè)門，一頭扎進夜色里。
雨下得正大，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不辨方向，只拼命跑，跑過田野，跑過樹林，跑過不知深淺的溪流，摔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倒，直到最后一絲力氣用盡，撲倒在官道邊的泥地里。
再睜眼時，天已蒙蒙亮。
他摸了摸懷里，那把鑰匙還在。
銹跡斑斑，不過兩寸來長，看不出是什么材質(zhì)，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別。唯一能稱得上特征的，是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模糊的紋路，像是兩個字，又像是某種圖案。
云闕不識字，也看不懂。
他只知道，為了這東西，昨夜死了至少二十個人。
而他，大概是唯一的活口。
“追你的人？”老頭的聲音忽然響起。
云闕猛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盯著碗里的茶已經(jīng)出神許久。
老頭指了指官道盡頭。
雨幕中，隱約有幾騎黑影正緩緩行來。
云闕心頭一緊，手不由自主地按向懷里。
“別慌。”老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著他滿是褶皺的臉，看不出什么表情，“這茶棚開了四十年，什么人沒見過。你就坐這兒喝茶，別抬頭。”
馬蹄聲漸近。
四匹馬，八個人——每匹馬背上騎著兩個，都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面目。馬在茶棚前停下，馬蹄踩進泥濘里，濺起褐色的水花。
“下來歇歇腳。”為首那人說。
八個人翻身下馬，走進茶棚。
蓑衣解下，露出里面的勁裝。腰間都懸著刀，刀柄上的紅綢已經(jīng)濕透，顏色殷紅如血。
“掌柜的，八碗茶。”為首那人三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他把斗笠摘下，隨手抖了抖水珠，目光在棚內(nèi)一掃，掠過云闕時，停了一停。
云闕低著頭，盯著碗里的茶葉沫子。
“這小兄弟是……”那人開口。
“過路的。”老頭接口，“淋了雨，躲進來喝口熱茶。”
那人笑了笑，走到云闕桌邊，在他對面坐下。
“小兄弟，從哪兒來？”
云闕抬頭，對上那雙眼睛。
銳利，審視，像要把他看穿。
“北邊。”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北邊哪兒？”
“……不知道。”
那人眉梢微挑。
“不知道？”
“我是孤兒，沒有家，走到哪兒算哪兒。”云闕說完，又低下頭去喝茶。
那人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
力道不大，卻讓云闕渾身一僵。
“你懷里揣著什么？”
其余七人聞言，目光齊刷刷掃過來，手都按上了刀柄。
茶棚里的氣氛陡然凝固，只剩檐外的雨聲，嘩嘩作響。
老頭往灶膛里添柴的動作也停了，火光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
云闕感覺到懷里的鑰匙硌著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塊烙鐵。
他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棚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很急，很快，由遠及近。
棚內(nèi)所有人同時轉(zhuǎn)頭。
雨幕中，一匹黑馬如箭般射來，馬背上伏著一個人，渾身是血，不等馬停穩(wěn)便翻身滾落，踉蹌著沖進茶棚。
“九爺——”那人撲倒在國字臉腳下，“東西……東西沒找著……廟里翻遍了，沒有……那幫人全死了，鑰匙不在他們身上……”
國字臉臉色驟變，霍然起身。
“你說什么？”
“有人……有人拿走了……”報信的人抬起頭，滿臉血污，目光忽然落在云闕身上，“他——那日在破廟里，除了那幫人，還有一個少年——我看見了，躲在佛像背后——”
話沒說完，他的頭便垂了下去。
死了。
茶棚里靜得只剩雨聲。
國字臉緩緩轉(zhuǎn)身，看向云闕。
“小兄弟，”他說，聲音很輕，“原來是你。”
云闕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懷里那把鑰匙上。
銹跡斑斑，冰涼硌手。
他不知道這東西究竟藏著什么秘密，值得這么多人為它送命。
但他知道，今天這茶棚里，恐怕又要多幾具**。
窗外，雨勢更大了。
遠處山道上，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笛音，穿破雨幕，悠悠揚揚。
國字臉聽見這笛音，臉色忽然變得十分古怪。
像是驚訝。
又像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