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
,沒有光,沒有溫度。
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口封閉的棺材里,連空氣都是凝固的。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動。
又試著吸了一口氣——有氣,但很薄,帶著一股腐爛秸稈和潮濕泥土混合的餿味。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
從小在鄉下長大,每年冬天生產隊漚肥的時候,地里翻出來的就是這個味兒。
他睜開眼,頭頂是黑的,伸手摸到一面粗糙的土墻,指尖觸感冰涼,帶著輕微的凹凸不平——不是水泥,不是磚,是夯土。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叫陳渡,二十七歲,中建三局隧道工程師,正在參加川藏鐵路某標段的施工方案評審會。
會議室里暖氣太足,項目經理的匯報又臭又長,他靠在椅背上打了個盹。
就打了個盹。
,頭撞上了一根橫梁,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一撞倒把他撞清醒了——眼前是一間極窄極矮的土屋,沒有窗戶,唯一的出口是左手邊一扇用樹枝和草繩綁成的門。
門縫里透進來一線灰蒙蒙的光。
他爬過去推開門,外面是一片灰撲撲的天空,和一片他完全不認識的世界。
低矮的土坯房像灰蘑菇一樣擠在一起,路面是夯實的黃泥,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
遠處有山,山的輪廓在晨霧里若隱若現,比他見過的任何山都更沉默、更巨大。
空氣里飄著一股他從未在任何一個旅游景點聞到過的味道——柴煙,牲畜糞便,泥土,還有某種更深層的、像是時間本身腐爛的氣息。。不對。
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間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
現在這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虎口有一道深深的舊傷疤,掌心全是硬繭。
他摸向自己的臉——顴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頭發亂糟糟地扎成一束,摸上去全是油垢。
他穿著一件粗麻織的短褐,腰間系著一根草繩,腳上是一雙露著腳趾的草鞋。
這是誰的身體?。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像怕吵醒什么。
“哥,你醒了。”
他轉過身。
門口蹲著一個少年,十六七歲的樣子,瘦得像一根曬干了的竹竿,眼睛很大,眼窩卻深深地陷下去。
他穿著一件比他身體大了不止一號的破舊短褐,膝蓋上磨出兩個大洞,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膝蓋骨。
他的手里攥著半塊黑乎乎的餅,餅上印著清晰的牙印——他只咬了一小口,剩下的都留著。
“哥,你發燒了好幾天,今天終于退熱了。”
少年把餅塞進他手里,“這是里典早上發的,每家半塊。
你吃。”
陳渡低頭看著手心里那半塊黑餅。
餅是黍米和野菜葉子混在一起烙的,拿在手里硬得像石頭,邊緣還有一圈焦糊的痕跡。
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酸,澀,帶著谷殼的粗糙感刮過喉嚨。
這是他吃過最難吃的東西。
少年看他吃了,咧開嘴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
“驚。”
陳渡開口,聲音沙啞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這個名字——就像這個名字一直住在他的喉嚨里,只是等著他開口把它叫出來。
“你吃了嗎?”
驚搖了搖頭,又飛快地點了點頭。
“我不餓。”
他的肚子在這時候發出了一聲響亮而綿長的咕嚕聲,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驚的臉騰地紅了,把臉埋進膝蓋里。
陳渡把剩下的餅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塞回驚手里。
“哥不餓。
你吃。”
驚抬頭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過餅,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起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想把每一粒黍米的味道都嚼出來。
,看著遠處那座沉默的大山。
他在腦子里拼命回憶昨晚睡前最后看到的畫面——PPT,進度橫道圖,地質縱斷面,隧道涌水量預測模型。
他是來評審川藏鐵路某標段施工方案的,那份方案里有一段關于高地應力軟巖大變形的研究,是他花了半年時間做的。
現在那份方案在哪?
那個會議室在哪?
他自己又在哪?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一股柴煙和牛糞混在一起的嗆人氣味涌入鼻腔,鉆進肺里,把他最后一點僥幸心理也攪碎了。
這不是VR,不是穿越劇,不是夢。
他的手掌上那些繭是真的,虎口的傷疤是真的,嘴里那股酸澀的黍米味是真的。
他穿越了。
穿著一個叫黑夫的人的身體,來到了一處他完全不知道年代的古代。
他睜開眼,看著灰蒙蒙的天。
,也不知道自己是黑夫。
他只是在叫出名字的那一刻,看見少年眼里閃過一瞬微弱的光——像一盞快被風吹滅的油燈,忽然被人用掌心攏住了火苗。
就為了那點光,他決定先當一陣子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