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宅無童謠------------------------------------------，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樣了。，她拖著行李箱站在鎮口那棵老榕樹下，樹冠遮天蔽日，垂落的氣根比她離開時又密了許多，像一道灰綠色的簾子，把鎮子遮得嚴嚴實實。二十年前她跟著母親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傍晚，只不過那時候是盛夏，蟬聲聒噪得能把天撕破。現在是深秋，安靜得連葉子落地的聲音都嫌響。，被歲月磨得油亮。她憑記憶拐了三個彎，遠遠就看見了那扇門。燕歸堂的匾額還是老樣子，漆皮剝落得更厲害了些，但“燕歸”兩個字依然筋骨分明，是爺爺的手筆——他是鎮上有名的書畫家，一輩子不肯賣字，只肯寫給自己高興。。沈暮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里的桂花樹撲面送來一陣甜香，香得她眼眶一熱。樹下那把竹搖椅還在，只是上面的人不見了。她記得小時候，爺爺總是躺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一壺茶，腳邊臥一只貓，瞇著眼睛聽收音機里的評彈。她那時候小，趴在爺爺膝頭問：“阿爺，你為什么不教我唱童謠？”爺爺笑而不答，只是揉揉她的頭發，換了個臺，評彈演員咿咿呀呀地唱起來，把她的問題蓋了過去。“阿爺”，沒人應。穿過堂屋，經過那扇雕花隔斷，她看見書房里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像一顆陳年的淚。，背對著門，脊背佝僂得讓她幾乎認不出來。他面前放著一臺老式錄音機，磁帶倉里一盤看不出顏色的帶子正無聲地轉著。沈暮走近了，才發現帶子根本就是空白的——沒有歌聲，沒有對話，只有磁帶轉動的沙沙聲，像一場沒有觀眾的獨白。“阿爺。”她輕輕叫了一聲。，只是盯著那盤空轉的磁帶，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跟著什么旋律默念。沈暮蹲下身，湊近了才聽清他在說什么。他的聲音干澀，像砂紙磨過枯木，來來回回只是一句話：“童謠不能唱，唱了就不是童謠了。”。這句話，他在電話里也說過。半年前她打過一次電話回來，說想回老家住一陣子，爺爺在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這么一句話，然后掛斷了。她以為是他年紀大了，說話顛三倒四，沒放在心上。可現在，他對著空氣，對著這盤空白的錄音帶，還是一遍遍地重復著。“阿爺，什么童謠？”她問。。咔嗒一聲，磁帶停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靜得可怕。他慢慢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像是在辨認她是誰。半晌，他說了一句讓沈暮背后發涼的話：“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首童謠，你還記得嗎？”。她想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竟然真的一個字都記不起來。她記得桂花樹，記得竹搖椅，記得評彈，甚至記得那只貓叫阿橘，可是關于童謠，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仔仔細細地擦過。，說不出話。
爺爺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愧疚。他把那盤錄音帶從機器里退出來，捏在手里，指節泛白。
“不記得就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