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驚弦------------------------------------------,冷得鉆骨頭。,像是無數(shù)把鈍刀子,刮得人臉生疼。西六宮最靠西頭的靜怡苑,這會兒連個燈籠都搖搖晃晃的,那點子光在風(fēng)里飄忽不定,好像隨時都能咽了氣。,手里捏著一根繡花針,針尖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點寒光。她沒繡花,只是在補(bǔ)一件舊襖子——是三皇子景承瑾的。襖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頭灰撲撲的棉絮。棉絮有些板結(jié)了,不暖和。,一針一線,拉得又細(xì)又勻。窗外是簌簌的落雪聲,屋子里炭盆早就熄了,只剩下一點灰白的余燼,連熱氣都冒不出來。“母妃。”,帶進(jìn)一股寒氣。景承瑾抱著兩本書進(jìn)來,臉凍得有些發(fā)白,鼻尖紅紅的。十五歲的少年,個子已經(jīng)躥起來了,肩膀有了些寬度,只是瘦,瘦得那身半舊的棉袍顯得空蕩蕩的。,沒說話,只是把書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冷么?”沈清晏抬起頭,聲音是軟的,像江南三月里化開的溪水。“不冷。”景承瑾搖頭,在桌邊坐下,翻開書頁。燭光跳了一下,映著他側(cè)臉,眉眼其實生得很好,像他父皇,只是少了那份凌厲,多了些***的沉靜。,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小手爐。手爐是銅的,早就涼透了,她往里頭添了兩塊炭——那是最后兩塊了,用帕子包著藏在柜子深處的。她用火折子點了半天,炭才勉強(qiáng)燃起一點紅,熱氣微弱得很。。“母妃,您……”景承瑾要推。“拿著。”沈清晏語氣淡,卻不容反駁,“看你的書。”,把手爐捂在懷里,低頭去看那本《資治通鑒》。字很小,燭光又暗,他看得有些吃力,卻還是一行一行,看得很認(rèn)真。,目光卻落在兒子身上。燭光把他長長的睫毛影子投在書頁上,隨著閱讀輕輕顫動。這孩子,打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靜怡苑已經(jīng)冷清了十年了。
十年,夠一個嬰孩長成少年,夠一個得寵的妃子被人徹底遺忘。她十六歲入宮,也曾有過風(fēng)光的時候。那時候皇帝還常來,夸她字寫得好,琴彈得妙,說她身上有江南煙雨的味道。她生下承瑾時,皇帝高興,賜名“瑾”,美玉的意思。
可美玉也得有人捧。
后來那樁事——其實到現(xiàn)在她也沒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總之就是觸了皇帝的逆鱗。一夜間恩寵盡失,從東六宮繁華處挪到這西邊最僻靜的角落。剛開始還有些人來看笑話,后來連笑話都沒人看了,靜怡苑成了宮里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落。
也好,清靜。
沈清晏一直這么告訴自己。清靜,安全,至少能活著,能把承瑾平平安安帶大。
可這臘月的寒氣,還有兒子凍得發(fā)紅的手指,都在提醒她:光活著,不夠。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了。
景承瑾輕輕咳嗽了兩聲。
沈清晏站起身,去摸他的脈。手指冰涼,脈搏有些浮緊,是染了寒。
“明日去太醫(yī)院,請顧太醫(yī)來看看。”她說。
“不用,母妃,我沒事。”景承瑾抬頭笑了笑,那笑容干凈,像雪后初晴的天,“喝點熱水就好了。”
沈清晏沒接話,轉(zhuǎn)身走到里間,打開妝匣。里頭空了大半,只剩下幾件不成對的耳墜,一枚成色普通的玉簪,還有一只水頭還不錯的玉鐲。
那是她入宮時母親給的,說是外婆傳下來的,算是嫁妝里最體面的一件。這些年再難,她也沒動過。
她取出玉鐲,用帕子仔細(xì)包好,塞進(jìn)袖中。
“母妃?”景承瑾察覺動靜,放下書。
“炭沒了,我去內(nèi)務(wù)府要些。”沈清晏語氣平靜,仿佛真是去要幾塊炭那么簡單。
“我陪您去。”
“你留著看書,外頭冷。”沈清晏系上披風(fēng),那披風(fēng)也舊了,邊角的滾毛有些禿,“若是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她推門出去,風(fēng)雪一下子撲了滿臉。
靜怡苑到內(nèi)務(wù)府,要走兩刻鐘。夜里的宮道又長又黑,只有檐下幾盞氣死風(fēng)燈在風(fēng)雪里搖晃。影子在宮墻上拉得很長,又縮短,像是跟著她走的鬼魅。
路上遇到一隊巡邏的侍衛(wèi),領(lǐng)頭那人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大雪天還在外頭走的宮嬪少見。沈清晏低下頭,加快腳步。
內(nèi)務(wù)府的院門還開著,里頭有燈火,還有人聲。值夜的是個姓李的太監(jiān),四十多歲模樣,正抱著個手爐,跟小徒弟在炭盆邊烤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見有人進(jìn)來,李太監(jiān)抬起眼皮,看清是誰,那眼皮又耷拉下去。
“這么晚了,怡妃娘娘怎么來了?”語氣懶洋洋的,沒什么恭敬,倒也沒太過分。宮里人最會看碟下菜,一個失寵十年的妃子,能維持表面客氣就不錯了。
“***。”沈清晏解下披風(fēng),拂去肩上的雪,“靜怡苑的炭用完了,想領(lǐng)些。”
“喲,這可不好辦。”李太監(jiān)慢悠悠喝了口熱茶,“這個月的份例,前幾日不是領(lǐng)過了么?”
“是領(lǐng)了,只是今年冬天格外冷,用得快些。”沈清晏說。
“那也沒法子呀娘娘。”李太監(jiān)攤手,“宮里規(guī)矩,份例都是有定數(shù)的。您要是冷,多穿點衣裳,再不成,晚上早點歇著,睡著了就不覺著冷了。”
旁邊小徒弟“噗嗤”一聲笑了,又趕緊憋住。
沈清晏臉上沒什么表情,從袖中取出那帕子包,放在桌上,推過去。
“靜怡苑偏僻,濕氣重,三皇子這幾日咳得厲害。我也不要多,勻半個月的量就好,勞煩公公通融。”
李太監(jiān)這才正眼看那帕子,伸手揭開,玉鐲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拿起來對著光瞧了瞧,成色確實不錯,是上好的和田玉,水頭足,沒雜質(zhì)。
他掂了掂,又放下,嘆了口氣。
“不是奴才不通融,實在是……”他壓低了聲音,“娘娘您知道,這陣**里事多,貴妃娘娘那兒,德妃娘娘那兒,都要用炭。奴才這兒也是捉襟見肘啊。”
這是嫌少了。
沈清晏心里明鏡似的。她沉默著,又從腕上褪下一只鎏金鐲子——那是她最后一件像樣的首飾了,一并放在桌上。
“那就勻十天的,可好?”
李太監(jiān)這才露出點笑模樣,把兩只鐲子攏進(jìn)袖中:“得嘞,娘娘體恤奴才的難處,奴才也不能不識抬舉。小德子,去,給怡妃娘娘裝一簍銀骨炭,揀好的裝。”
那小太監(jiān)應(yīng)了一聲,不情不愿地去了。
不多時,拎來一小簍炭,約莫也就七八塊,用個破簍子裝著。
“就這些?”沈清晏問。
“娘娘,真就這么多了。”李太監(jiān)一臉為難,“您先將就著用,等過兩日新炭到了,奴才第一個給您送去。”
沈清晏沒再說話,提起炭簍,重新系上披風(fēng),走進(jìn)風(fēng)雪里。
身后傳來壓低的笑聲,還有李太監(jiān)的聲音:“瞧見沒,當(dāng)年多風(fēng)光的人兒,如今……”
后頭的話被風(fēng)吹散了,聽不清了。
沈清晏一步步往回走。雪下得更大了,打在臉上,化成水,又結(jié)成冰碴子。手里的炭簍沉甸甸的,那點分量,大概也就夠燒三四天。
回到靜怡苑時,她半邊身子都濕透了。
景承瑾還坐在桌邊看書,見她回來,趕緊起身接過炭簍,又去倒熱水。
“母妃,您身上都濕了,快換件衣裳。”
沈清晏換了身干爽的舊衣,坐到炭盆邊。景承瑾已經(jīng)生起了火,那幾塊炭燒起來,總算有了點熱氣。火光跳躍著,映著母子二人的臉。
“顧太醫(yī)那邊,明日我親自去一趟。”沈清晏忽然說。
景承瑾抬頭看她。
“您的鐲子……”
“鐲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清晏撥了撥炭火,火星子噼啪響了兩聲,“顧太醫(yī)年輕時,曾得你外祖父指點過醫(yī)術(shù)。這些年,他明里暗里也幫過咱們幾次。明日我去,除了給你拿藥,還有些事要問他。”
“什么事?”
沈清晏沒立刻回答。她看著跳動的火焰,目光很深,像是透過火光看到了別的什么。
“承瑾,”她緩緩開口,“今年開春,你就滿十六了。”
“是。”
“按祖制,皇子十六歲,該出宮開府,或是去封地就藩。”沈清晏聲音很輕,“可你看,大皇子、二皇子都十八九了,還在宮里住著。你父皇不提,誰也不敢提。”
景承瑾放下書,認(rèn)真聽著。
“你父皇老了。”沈清晏說這話時,語氣里沒什么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人老了,就容易多想,多疑。他防著外戚,防著權(quán)臣,也防著自己的兒子。誰冒頭,他就摁誰。”
“兒臣明白。”景承瑾點頭,“所以這些年,兒臣只讀書,不問外事。”
“可有時候,不冒頭,也未必安全。”沈清晏轉(zhuǎn)過臉看他,火光在她眼底跳動,“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咱們想躲清靜,有人未必讓咱們清靜。”
景承瑾怔了怔:“母妃是說……”
“今日我去內(nèi)務(wù)府,那李太監(jiān)說話做事,透著蹊蹺。”沈清晏慢慢說,“若是從前,他收了東西,多半會給足半個月的量。今日只給這么點,還說了那些話——宮里事多,貴妃、德妃都要用炭。他一個太監(jiān),何必特意提這個?”
“他是在提醒咱們?”
“或許是,或許不是。”沈清晏頓了頓,“但他敢這么明目張膽地克扣,背后一定有人給了他底氣。是誰,為什么,我還不知道。可風(fēng)雨要來的時候,總是先有風(fēng)聲。”
景承瑾沉默片刻,忽然問:“母妃,您怕么?”
沈清晏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倏忽即逝的影子。
“怕有什么用?”她說,“怕,風(fēng)就不來了?雪就不下了?該來的總會來,咱們能做的,就是看看這風(fēng)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知道了風(fēng)向,才好決定是躲,是迎,還是……借一陣風(fēng),送咱們一程。”
炭盆里的火又旺了些,熱氣慢慢彌散開來。窗外的雪還在下,靜悄悄的,把整個皇城都蓋住了。
靜怡苑這點燈火,在無邊的雪夜里,微弱得像一粒螢火。
可它亮著。
一直亮著。
景承瑾重新拿起書,卻看不進(jìn)去了。他望著母親在燈下的側(cè)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教他念詩。念李商隱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那時候他不懂,問母親這詩什么意思。母親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現(xiàn)在他好像懂了一點。錦瑟五十弦,每一根弦上都系著過往的時光。那些好的,壞的,歡喜的,悲傷的,都繃在弦上,輕輕一碰,就響成一片。
而他們現(xiàn)在,就坐在這張錦瑟旁,等著下一聲弦響。
不知會是清音,還是哀鳴。
夜更深了。
雪落無聲。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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