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雞的蛇------------------------------------------，就是半夜起來撒那泡尿。，東北的天熱得像蒸籠，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走。九斤在木材廠干了一天活，渾身臭汗，沖了個涼水澡就躺炕上了。，大夏天的當然不能燒，硬邦邦的硌得慌。九斤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剛有點睡意，就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雞叫。。——慘叫。，雞拼命撲騰翅膀的那種動靜。：黃皮子又來了。，靠著長白山，山里啥都有。黃皮子、狐貍、蛇，隔三差五就下山來禍害家禽。九斤家里養了六只**雞，是他三姨家的，寄養在這兒，專門留著過年殺的。，三姨非得罵死他。，摸黑踩上拖鞋，順手從門后抄起一把鐵鍬——就是那種普通的平頭鐵鍬，木頭把子磨得锃亮。，月亮倒是挺亮。，穿著大褲衩，踩著拖鞋踮著腳往雞窩那邊走。，用木板釘的，上面蓋了塊石棉瓦。九斤走近一看，雞窩門是開著的——他明明記得睡前插上了。，還有血。，攥緊鐵鍬，往雞窩里探頭。
雞窩里六只雞擠成一團，哆嗦得跟篩糠似的。最外面那只蘆花雞脖子上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但還沒死。
不對。
不是黃皮子。
黃皮子偷雞，一口咬斷脖子，拖走就完事了。這只雞脖子上只有兩個**，像是被什么尖東西扎的，傷口不大，但血沒止住。
九斤正琢磨著，就聽見身后傳來“嘶——”的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半夜里聽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涼水澆在燒紅的鐵上，又像什么東西在地上拖行。
九斤猛一回頭。
月光底下，一條蛇正盤在他家院子中間。
不是普通的蛇。
東北管蛇叫“長蟲”，山里的草蛇、松花蛇、野雞脖子，九斤都見過。但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這條蛇有他胳膊那么粗，通體雪白，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鍍了一層銀。
蛇身盤了三圈，蛇頭高昂著，正對著九斤。
那蛇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豎瞳，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光。它的頭頂上長著一個肉冠，像公雞冠子似的，鮮紅色，格外扎眼。
九斤頭皮發麻。
不是嚇的。是那種——從后腦勺一直麻到尾巴骨的那種麻。
他小時候聽爺爺講過，蛇長肉冠是修行有成的標志。爺爺說，山里的蛇仙修行到一定年頭，頭上就會長角，先是肉冠，再慢慢變成角。能長出肉冠的蛇，至少得有兩三百年道行。
當時九斤就當故事聽，從沒當真過。
現在這條蛇就盤在他面前，肉冠紅得像要滴血。
“嘶——”
蛇又吐了吐信子，信子是黑色的，分叉的地方泛著紫光。
九斤注意到蛇的腹部鼓鼓囊囊的，像是剛吞了什么東西。
他往雞窩那邊瞟了一眼——少了只雞。
那只花翅膀的蘆花雞不見了。
操。
這畜牲還真偷雞。
九斤當時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可能是困的，也可能是氣的——三姨家的雞，過年要殺的，憑啥讓你一條蛇給吞了？
他握緊鐵鍬，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蛇的頭跟著他的動作微微轉動，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偷我雞，我劈你，咱們扯平。”
九斤自己都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也許是跟自己。
也許是跟那條蛇。
蛇沒動，只是把身子盤得更緊了一些，蛇頭壓低，做出攻擊的姿態。
九斤在木材廠干了快兩年，別的不行，手上有把子力氣。他掄起鐵鍬，照準蛇頭就拍下去。
鐵鍬帶著風聲砍下去，“噗”的一聲悶響，拍在蛇脖子上。
但不是頭。
蛇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頭，鐵鍬的刃口砍在蛇脖子和蛇身連接的地方，切入大概兩指深，白色的鱗片崩飛了好幾片，露出下面粉白色的肉，血一下就涌出來了。
蛇發出一聲不像蛇的聲音——“嗷——”
那不是嘶嘶聲，是真正的嚎叫，像人被掐住嗓子發出的慘叫。
蛇身猛地甩起來，鐵鍬把子被抽得脫手飛出。蛇尾巴掃在九斤小腿上，疼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然后蛇一口咬在他左手手背上。
九斤感覺像是被燒紅的鐵鉗夾住了——不是疼，是燙。蛇牙扎進皮肉，一股灼熱從傷口往胳膊上竄。
他下意識甩手，蛇死死咬住不放，整個身子纏上來。
蛇身冰涼，鱗片**，纏在小臂上越收越緊。
九斤急了，右手在地上胡亂摸索，摸到一塊磚頭——不知道什么時候掉的，院子里本來沒磚頭——他掄起磚頭就往蛇頭上砸。
一下。
兩下。
三下。
蛇頭被砸得血肉模糊，肉冠裂開，琥珀色的眼睛碎了一只。
蛇身慢慢松開，從九斤胳膊上滑落，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九斤靠著墻根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氣。他低頭看自己左手——手背上兩個血洞，傷口周圍泛著一圈黑色，像是燒焦的痕跡。
不疼。
但是麻。
從手指尖一直麻到肩膀頭。
九斤盯著地上那條死蛇，月光下白蛇的**蜷成一團，血把周圍的泥土染成深褐色。
他殺了它。
就是一條偷雞的蛇。
多大的事兒？
可九斤心里發慌，說不上來的慌。像是做錯了什么事，又像是有什么事要發生。
他站起來，想把蛇尸弄走。
手剛碰到蛇身——
“嘶——”
九斤整個人僵住了。
蛇沒死透。
蛇頭已經被砸爛了，只剩半張臉，那只沒碎的眼睛直直盯著他。蛇嘴一張一合，竟然發出了人聲。
聲音不大，像風吹過門縫，又尖又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凄厲。
“你……”
九斤往后趔了一步，腿一軟又坐回地上。
“殺了我……肉身……”
蛇的嘴巴在動，舌頭在動，但聲音好像不是從嘴里出來的，而是直接響在他腦子里。
“**……償命……欠債……還錢……”
九斤想跑，腿不聽使喚。
“你殺了我的肉身……這輩子……得賠給我……”
蛇說完最后一個字，那只剩下的眼睛慢慢閉上。
月光下，白蛇的**開始發光。
不是那種燈光的亮，是那種冷光——像螢火蟲，又像月光凝成了實質。光從蛇身上一點一點升起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晃晃悠悠地飄到九斤面前。
九斤想躲，手撐地想站起來，可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光團撞進他的胸口。
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從里到外冷透了。九斤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渾身哆嗦得像秋風里的樹葉。
然后——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涌上來。
他的眼睛好像變亮了。月光下的院子，以前看著就是黑的白的一片，現在他能看清每一片葉子的紋路，墻根底下搬家的螞蟻，還有——
雞窩旁邊站著一個人。
不對。
不是人。
那個人影模模糊糊的，半透明，像是用水墨畫在空氣里。看輪廓是個女的，長頭發，穿著一身白裙子，臉看不太清，但能感覺到她在盯著他。
九斤使勁眨了眨眼。
人影還在。
他不敢看了，低下頭，發現自己的左手手背——那兩個血洞周圍的黑圈擴大了，變成了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蛇，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院子里恢復了安靜。
月光還是那個月光。
死蛇還在地上躺著。
雞窩里的雞不叫了，縮成一團。
九斤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三姨來了。
三姨叫王淑芬，是九斤**三姐。九斤爸媽走得早，打小是三姨拉扯大的。三姨住在鎮上，走路過來也就十分鐘。
“九斤！九斤你起來沒有？”三姨的大嗓門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九斤還坐在院子里。鐵鍬扔在一邊，磚頭扔在另一邊，地上還有干掉的血跡。
蛇尸不見了。
就是沒了。
地上只有一攤血跡和幾片碎了的白色鱗片。
三姨推開院門，一眼看見九斤光著膀子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眼底下青黑一片。
“哎呦我的娘嘞！你這是咋了？”
三姨快步走過來，伸手摸九斤額頭，“發燒了？”
九斤抓住三姨的手腕：“三姨，你看見那條蛇了嗎？”
“啥蛇？”
“這么大，白的，有這么粗——”九斤比劃。
三姨狐疑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做夢了？哪有蛇？”
九斤低頭看自己左手手背。
兩個淺淺的傷疤，已經不流血了，暗紅色的紋路還在，像紋身一樣嵌在皮膚里。
他沒做夢。
三姨在院子里轉了一圈，看見了雞窩門口的血跡和雞毛，臉色變了：“哎呀！雞呢？少了一只？是不是黃皮子來了？”
“三姨，雞的事回頭再說。”九斤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住墻，“我問你，我爺爺當年，是不是供過仙家？”
三姨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復雜。
“你問這干啥？”
“爺爺留沒留什么東西給我？”
三姨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
“你跟我來。”
三姨騎電動車帶著九斤回了鎮上。三姨家住的是老房子，磚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利索。
三姨讓九斤在堂屋等著，自己進了里屋，從柜子里搬出一個小木**。
木**一尺來長，半尺寬，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木頭。**上刻著一些花紋，像是藤蔓又像是云紋，最中間刻著一個字。
九斤不認識那個字，但隱約覺得像“堂”或者“壇”。
三姨把**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爺爺臨走前交代的，說等有一天你來問，就給你。你要是這輩子不問，就讓我帶到棺材里。”
九斤看著**，心跳忽然加快了。
三姨從衣領里拽出一把鑰匙，銅的，小小的，開了**上那把銹跡斑斑的小鎖。
**打開了。
里面躺著幾樣東西——
一本發黃的手抄本，封面寫著《出馬百解》，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拿毛筆畫出來的。
三枚銅錢，用紅繩穿著，磨得锃亮。
一塊木頭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五個獸頭——九斤認出其中一個是蛇，另外四個看不清。令牌背面刻著兩個字：守門。
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吾孫九斤親啟。
三姨把信遞給九斤，眼圈紅了。
“你爺爺這輩子，有些事沒跟你說明白。你看了信就懂了。”
九斤接過信，信封薄薄的，泛黃。他拆開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
信紙只有兩頁，爺爺的字難看得很，一筆一劃像是拿刀刻的。
九斤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
信上的內容，是這樣的——
“九斤吾孫：
你要是看到這封信，說明你遇到那條白蛇了。
爺爺對不起你。
那條蛇，叫白素貞（不是你想的那個），修行了三百年，是爺爺當年**上的柳家仙。
破四舊那年，爺爺膽小，把**給散了。
白蛇的肉身被毀了，只剩一縷殘魂躲在長白山里，靠偷雞偷狗茍延殘喘。
爺爺欠它的。
爺爺知道，遲早有一天，它會撐不住，會來找咱家人。
你要是看到這封信，說明它已經找**了。
爺爺求你一件事——別趕它走。
給它立個**，讓它在你身上修行。
這是爺爺欠它的債。
也是咱陳家三代人的命。
木**里的東西，是爺爺留給你的。
令牌是咱陳家的傳**，能調動五路仙家的力量。
銅錢是問卦用的，用法寫在書里。
那本書，是你太爺爺留下來的，爺爺一個字一個字抄了一遍，你看不懂的，去找鎮上的劉奶奶。
她能幫你。
九斤，爺爺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敢把這行傳下去。
你是咱陳家唯一的根了。
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把東西燒了，當啥也沒發生過。
都是命。
爺爺陳守山
2009年臘月”
九斤看完整封信，手不抖了。
他把信疊好，放進木**，蓋上蓋。
“三姨，劉奶奶還活著嗎？”
三姨愣了一下：“哪個劉奶奶？”
“鎮上那個，以前跟我爺爺搭過班的，跳神的那個。”
三姨臉色變了：“你找她干啥？”
“有事。”
“九斤，你可不能——”三姨急了，“那都是封建**，你爺爺那一輩子的事，你可別沾上！”
九斤伸出左手，讓三姨看他手背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
“三姨，已經沾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