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世子顧聞舟死在北境，尸身沒有送回京城。
圣旨到姜家時，姐姐姜明月跪在廊下暈了兩次。
皇帝念鎮北王府滿門忠烈，讓她七日后照舊入府完婚，從此為顧聞舟守節。
我的未婚夫裴硯辭陪了她一整日，轉頭把我和他的婚期也定在七日后。
他說，兩樁喜事同日辦，姜家體面，裴家也體面。
入夜后，我在姐姐窗外聽見他壓低聲音。
“七日后，照霜會替你上鎮北王府的花轎?！?br>“你們是雙生姐妹，披上蓋頭沒人認得出。伯父伯母已經點頭，這法子能保你一輩子?！?br>“等風頭過去，我再尋個病故的由頭，把她從王府接出來。到時給她一處小院，也算沒有虧待她?！?br>姐姐抽著氣，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
我站在廊下，沒有像前世那樣推門進去，罵他們卑鄙，罵父母偏心，罵裴硯辭忘恩負義。
這一世，我聽完了。
也認了。
“硯辭，你不要這樣。”
姜明月聲音發軟，像一根浸過蜜的針。
“照霜從小在白雀庵長大，已經夠可憐了。若她知道我要她替我守一輩子活寡，她會恨死我的。”
裴硯辭立刻急了。
“難道你真要進王府，對著一副空棺過日子？”
“我和顧世子只在宮宴上見過兩面，談不上情分?！?br>“那你怕什么？”
“我怕照霜。她從小被送走，本就怨我。她若鬧起來，姜家怎么辦，你怎么辦？”
裴硯辭在屋里走了兩步，靴底踩過青磚。
“她不會鬧?！?br>“為何？”
“她欠你的。”
他說得極穩。
“若不是她命格沖你，你怎會三天兩頭病倒？她在白雀庵替你抄了十年平安經，本就是她該還的債。”
前世我聽到這句話，血氣直沖上來，推開門質問他。
我和姜明月一母同胞，生得一模一樣。
可姜家說雙生不祥，偏偏我出生時哭聲比她響，庵里的師太便說我是奪命的那個。
八歲那年，父親把我送去白雀庵。
母親抱著姜明月站在門口，只說讓我懂事些。
那時只有裴硯辭追著馬車跑了半條街。
他把自己的玉佩塞給我，說以后會接我回家。
十年里，冬衣是他送的，傷藥是他送的，庵里小尼欺負我，也是他帶著人來給我撐腰。
我以為他是我的歸處。
原來歸處也會被人拿去墊腳。
前世我沖進去后，裴硯辭把姜明月護在身后。
他說：“照霜，明月身子弱，你替她一回。三年后我接你出來，納你進門?！?br>我問他：“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要我做妾？”
他說：“你若識大體，便還有后路。你若不識，姜家和裴家都不會饒你?！?br>后來我鬧到圣前，姜明月被斥不貞，裴硯辭不得不娶我。
他恨了我一輩子。
父母怨我毀了姐姐。
姜明月在祠堂里跪著哭，說她寧愿死也不愿我被逼。
她越哭，所有人越恨我。
我死在裴家偏院那年，雪壓塌了屋檐，沒人來收尸。
屋里，姜明月還在問。
“若她到了王府發現不對，吵著要見圣上呢？”
裴硯辭答得很快。
“她在庵里被教得最懂規矩?；ㄞI進了王府，生是顧家人，死是顧家鬼。她敢鬧，便是抗旨?！?br>“爹娘真同意了嗎？”
“伯父說了，姜家養她到這么大，她該替你擋這一劫?！?br>姜明月半晌沒有說話。
隔著窗紙，我看見她抬手拭淚。
“那我以后怎么面對她？”
“不用面對?！?br>裴硯辭聲音低了些。
“七日后，我娶你。她去守靈。從今往后，你們不會再見。”
我低頭看向掌心。
掌心里躺著一枚舊銅鈴。
這是白雀庵后山那位啞婆婆臨終前給我的。她讓我遇到過不去的坎，就把銅鈴帶進鎮北王府。
前世我嫌它晦氣，扔進了井里。
今生我把銅鈴攥進袖中，轉身離開。
月光落在廊柱上，照見角門處一道人影。
那人穿著王府侍衛的青灰短衣，腰間掛著一塊缺角令牌。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出聲。
我也沒有問。
鎮北王府的人為何盯著姜家，答案七日后自會來。
天剛亮，母親身邊的吳嬤嬤帶人進了我的院子。
紅綢一匹匹掛上檐下，銅盆里的水撒了桂花，像真要送我風光出嫁。
我坐在窗前縫袖口，吳嬤嬤把喜服捧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