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塵------------------------------------------，演武場上的沙土地還燙著。，汗珠子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旁邊張虎蹲著，拿樹枝在地上畫圈兒，畫了抹，抹了畫。“哥，你聽說了沒？”張虎把嘴湊過來，“天賜哥昨天晚上又突破了。煉體六重。我嬸子滿院子嚷嚷，說咱們張家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天才了。”。“喂，你好歹吱一聲啊。嗯。”，把樹枝往地上一戳，不畫了。。這兩個小崽子蹲在我演武場上，蹲了有十年了。張虎是個話多的，嘴皮子閑不住，一天說的話夠別人說一個月。園偉正好反過來——你問他三句他回你一個字，有時候干脆不回。不是不想理你，是他習慣了把所有東西都往肚子里咽。這種孩子我見過。通常有兩種下場：要么咽太多了把自己憋死，要么攢夠了勁兒一口噴出來，燒死所有瞧不起他的人。。張凌云。二十年前也是在這片沙土地上扎馬步，也是汗珠子砸地上不吭聲。后來他三十歲踏入圣域，整個麒麟鎮幾百年才出這么一個。他走的時候我問他，你兒子才五歲，你就不怕他長大了怪你？他說，怪就怪，總比讓他一輩子困在這個鎮上強。。因為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兒子，還是他自己。“喲，還扎著呢？”。張天賜，族長張天雄的兒子。旁邊還跟著三四個跟班，其中一個手里捧著個西瓜——天還沒黑透呢，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不是居高臨下，他本來也沒比園偉高多少，但他站姿有講究——挺胸收腹下巴微抬，是**教他的。不是功夫，是派頭。“園偉啊，”他伸手想拍園偉的臉，園偉偏頭躲過去了。張天賜也不惱，笑嘻嘻地把手收回去，“你別緊張。我就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下個月族比，我爹說讓我參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不知道。”園偉說。
“意味著祖地秘境的名額，我占一個。”張天賜蹲下來，跟他臉對臉，聲音壓得很低，“你爹當年不就是進了祖地才一飛沖天的嘛。現在輪到我了。你呢？你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
旁邊幾個跟班笑出了聲。
園偉沒說話。
“行了行了，別欺負老實人。”張天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臨走前甩下一句，“對了，你那鍛體拳每天打一百遍是吧？繼續打。反正打一輩子也就是個煉體三重。”
笑聲遠去了。演武場上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樹上的知了在叫。張虎把手里的樹枝攥得咔吧一聲斷了。
“哥，你咋不讓我說話？他憑啥——”
“憑什么。”園偉糾正他。
“啥？”
“是‘憑什么’，不是‘憑啥’。你上次求族長辦事，就因為說錯這兩個字，多跪了一炷香。”
張虎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園偉站起身，抖了抖褲腿上的沙子。太陽已經沉到烏山后頭去了，演武場上的溫度開始往下掉。
“你先回去。”
“你呢？”
“去老祠堂。”
“又去？那地方除了蜘蛛就是灰，你天天往那跑干啥？”
園偉沒回答，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演武場，上了坡，拐進那片荒了好些年的老祠堂。張虎站在原地撓頭，撓了半天也沒撓出個所以然，最后把斷成兩截的樹枝往地上一扔，也走了。
老祠堂在麒麟鎮西邊，靠著烏山腳，是張家最早建的一批房子。后來新祠堂落成，老的就荒了。椽子被蟲蛀了半邊，門板上的漆皮翹成了卷兒，墻角堆著幾年沒清的老物件。這地方白天都沒人來，傍晚就更不用說。
園偉撥開門前那叢過膝的茅草，推開吱吱呀呀的木門。里面暗得很。供桌上那幾根蠟燭早燒完了，只剩一層蠟油鋪在桌面上，落滿了灰。他走到角落里，把一堆舊木料和破布卷挪開。下面壓著一個木匣。
巴掌大，上面雕著麒麟，漆皮跟祠堂門板一樣翹成了卷兒。
這木匣他三個月前就發現了。當時他沒打開，因為他不確定這是什么東西，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碰它。后來他開始琢磨——如果父親留了東西給他，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這里。父親生前最喜歡待這間祠堂，小時候常抱著他來看墻上那些褪色的麒麟畫像，給他講先祖們的事。
他把木匣從雜物堆里搬出來，擱在供桌上，然后站了一會兒。
屋里很靜。窗外的知了忽然不叫了。
他打開木匣。
里面是一枚戒指。通體漆黑，造型是一條盤踞的龍。龍首與龍尾相接，正好圍成一圈。龍眼上鑲著兩顆暗金色的寶石，在昏暗的屋子里，自己發著光。
園偉盯著那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指尖碰到戒指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猛地一震。木匣從供桌上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園偉踉蹌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在門板上，門板被撞得吱呀亂晃。他的手指還死死捏著那枚戒指，指節發白，想松都松不開。
他的意識深處，炸開了一個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砸進腦子里的。蒼老，渾厚，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上來的——“麒麟血脈，沉寂千年。今有后人至此，當重振吾族神威。”
然后他看見了一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某種巨大的、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瞳孔，正從一片無垠的星空中緩緩轉向他。
“張園偉。吾乃初代麒麟主，自封于盤龍戒中，以殘魂之身，守護每一代麒麟傳人。你可愿接受這份傳承？”
園偉張了張嘴。他腦子里有很多問題——這東西為什么在祠堂里？父親知不知道它在這里？它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他？但最后他只說了三個字。
“我愿意。”
戒指化作一道黑光，直接鉆進了他右手食指。灼熱的溫度從指尖一路燒到肩膀，再沿著脊柱直沖丹田。園偉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磚，渾身顫抖。不是疼。疼是后來的事。那一瞬間的感覺更像是一個被凍僵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扔進了熱水里——不是難受，是身體在重新學會感知。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淡淡的龍紋印記。他站起來，推開祠堂的門。
外面已經徹底黑了。遠處麒麟鎮的燈火星星點點，狗在巷子里有一聲沒一聲地叫。他站了很久，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風太大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卯時到演武場。天還沒全亮，沙土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點滑。我到的時候場地上已經有人了。
園偉。
站在老位置，扎著馬步，面朝著那塊刻著麒麟的石碑，一動不動。我走過去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的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和一年前一模一樣。張虎還在旁邊蹲著打哈欠，顯然是被他硬拽起來加練的，眼睛還沒睜開。
不對。沙土地上的腳印比平時深。
他昨天來的時候，鞋底的紋路在露水上踩出了一串整齊的痕跡。但現在的腳印，每一只都比昨天深了將近三成。不是體重變了，是身體密度大了，是經脈里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流動。
我在演武場站了二十年，見過無數弟子突破前后的變化。有人突破之后走路帶風，有人突破之后眼眶發紅。但園偉沒有任何變化。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崽子，扎著馬步，汗珠子砸在地上，一聲不吭。只有蹲在他旁邊的張虎，歪著頭看了他半天，大概是覺得他今天有什么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太陽從烏山后面冒出頭來，把演武場上的沙子曬得發白。我靠在銅人樁旁邊，灌了一口涼茶。
茶是隔夜的，有點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