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骨折后，無論干什么都不是很方便。
我讓女兒幫忙扎下頭發(fā)。
她撇了撇嘴，轉眼就把我頭發(fā)全剪光了。
“媽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煩了。”
“其實你真要學會獨立，別什么都依賴我。”
我愣在原地，沒說什么。
幾小時后，刷到女兒朋友圈，照片上是一整碗剝好皮的葡萄。
有人問她給誰剝的。
她回復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當然是婆婆啦。
她辛苦了一輩子，我打算重新養(yǎng)一次她。
我任勞任怨二十五年，為了這個家，為了女兒，要錢出錢要力出力。
可此刻。
我突然覺得，好不值得。
1
也許是手機的光太亮，照的我眼睛有些發(fā)酸。
我揉了揉，可越揉越難受。
我不明白，女兒明明連幫我扎下頭發(fā)都嫌麻煩。
可她卻為了照顧婆婆，連葡萄都能剝好皮。
思索間，大門傳來聲響。
女兒帶著親家公親家母上門，安頓好兩人后，將我推到廚房。
“今天婆婆生日，必須十菜兩湯，你趕快做飯，大家都等著呢。”
說著，她將圍裙扔到我身上。
“上次你做的紅燒魚婆婆說咸了，這次注意點。”
“還有這個粥必須熬夠三小時，別用高壓鍋偷懶，人家吃的出來。”
女兒只關心如何哄婆婆開心。
絲毫不在乎我剛做完手術，小臂上打了十多根鋼釘，現(xiàn)在有多疼。
見我不說話，她聲音不自覺提高。
“媽，你愣著干嘛？”
“我答應了婆婆今天給她慶生，非要我難堪你才滿意是不是？”
她臉色不悅，摔門出去。
可到了客廳又換了語氣。
“媽，你放心，我媽又不是兩只手都斷了，做飯不成問題，您就安心等著。”
“要不我再給您剝點葡萄，您先吃著墊墊肚子。”
廚房門是半透明的，外面兩人相依在一起，仿佛她們才是親母女。
我養(yǎng)了她二十五年，也任勞任怨伺候了二十五年。
可如今，這份付出成了理所應當。
她更是上趕著認別人當媽。
我心里一片冰涼，緩了好久才走出去，將女兒的話原封不動還給她。
“我手骨折了沒法做飯，你們誰要吃就自己動手。”
“畢竟人要學會獨立，別什么都想著依靠別人。”
女兒看到我，臉上笑容一下子僵住。
瞪大眼睛像要把我活剮了般。
我知道，她肯定在恨我，讓她在張惠芬面前丟臉。
她剛結婚時，我心里忐忑不安。
生怕她在婆家受委屈，因此對張惠芬也是極力討好。
平日里她有什么事，我都是隨叫隨到。
我的右手，就是前兩天幫她刷墻時，從梯子上摔下去摔斷的。
可現(xiàn)在我才醒悟過來，這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2
思緒飄回。
女兒噌的一下站起來，用手指著我鼻子。
“媽，你只是骨折了，又不是死了，至于這么矯情嗎？”
“你不做飯，難道讓我們喝西北風嗎？”
張惠芬哎喲一聲，假惺惺地攔在中間。
“算了算了，我可不敢麻煩親家母，你們母女倆千萬不要因為我吵架。”
“我現(xiàn)在就走，免得在這兒惹人嫌。”
話是這樣說，可她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樣子。
偏偏女兒信了，一張臉憋的通紅。
“媽，今天可是你生日，要走也不是你走。”
她不顧我骨折，拽著胳膊將我扔出門，讓我好好反省。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外面正下著大雨，風灌進樓梯口，吹得我忍不住發(fā)抖。
張惠芬夫妻倆是鄉(xiāng)下的。
女兒結婚時他們拿不出錢，于是張惠芬就把自己的金項鏈融了，重新打成三金。
女兒拿到時，愧疚不已。
“婆婆自己都舍不得戴的金項鏈，為了我，說融就融了。”
“這份心意我一輩子都還不了。”
她因為這點小恩小惠感激涕零。
卻忘了我為她添的二十萬嫁妝。
忘了我心疼幾克的三金太少，又拿出十萬給她買金鐲子。
更忘了現(xiàn)在這套三百萬的婚房也是我全款買的。
其實前段時間我就想著，和老伴搬出去，把房子留給女兒女婿過二人生活。
可沒想到，今天會以這種方式被趕走。
我嘲諷般笑了笑，接著打電話給老伴，告訴他我打算把這套房子賣了。
他先是不同意。
“親家城里又沒房子，要是賣了，安安小兩口住哪兒？”
“難不成租房？她從小哪吃過這種苦？”
我嘆了口氣，說出今天的事。
“還有，我剛剛看到親家公的皮帶是鱷魚皮的，咱女兒專門飛國外買的，你的呢？”
電話那頭聲音嘈雜。
老伴在工地干了一輩子，耳朵因為噪音半聾了，渾身大大小小都是傷疤。
攢的錢幾乎都花在了女兒身上。
可前些日子他皮帶斷了，跟女兒念叨了好久，最后只得到條九塊九的地攤貨。
沉默許久后，老伴終于開口。
“賣吧。”
“咱倆操勞一輩子，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是啊。
與其養(yǎng)個白眼狼，不如拿著錢回鄉(xiāng)**面養(yǎng)老。
我將賣房信息掛出去后，窗外雨也停了。
我下樓走進理發(fā)店，選了款三千塊的接發(fā)服務，又開始在網(wǎng)上給老伴挑選一條真皮皮帶。
如果放以前，頭發(fā)被剪爛戴個**就行，與其浪費錢做這些，不如好好托舉女兒。
可現(xiàn)在，我不這樣想。
快接完時。
婆婆的朋友圈更新了。
她發(fā)了張和女兒的合照，兩人看起來親密無間。
兒媳真孝順，給我過了一個難忘的生日。
女兒立馬點贊評論。
只要媽您高興，我就高興。
下一秒，她給我發(fā)來消息。
你不做飯，我只能帶婆婆去酒店吃大餐，再加上買禮物一共消費三萬，你給我轉賬吧。
3
等了半分鐘沒收到錢，她發(fā)來一個白眼表情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我爸還有十多萬的私房錢，不拿給我，難不成死了裝棺材里嗎？
不算那套房。
這是我和老伴最后的存款。
前些天骨折時，女兒嫌手術費太貴讓我忍一忍，等骨頭自己愈合。
要不是這筆錢，我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殘疾了。
女兒今天不要到錢不罷休，消息一條條發(fā)過來，說的話也越來越難聽。
我索性直接把她拉黑，任她在手機那頭抓狂。
半小時后頭發(fā)接完。
店員特意幫我做了個造型。
我笑著說了句謝謝，只是沒想到剛付好錢，家族群就突然炸了。
我忘了，***是幾年前女兒幫我辦的，預留手機號填的是她的。
因此她能收到扣款短信。
她截圖到群里，添油加醋的冷嘲熱諷。
有些人對自己是真大方，花大幾千塊去理發(fā)店做頭發(fā)，卻不愿意給親女兒轉頓飯錢。
群里不少人見不慣我這樣，全都艾特我。
三千塊，真是舍得啊，現(xiàn)在兒女正是需要幫襯的時候，換作我絕對不會這樣做。
說實話一頓飯能貴到哪兒去，那可是你的親女兒，至于這樣摳摳搜搜嗎？
安安受委屈了，劉芬你快出來當著大家的面給孩子真誠的道個歉，這件事就算結束。
他們才不管事實真相，只管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我。
當然也有人幫我說話，覺得女兒已經(jīng)長大，不應該事事都朝父母伸手。
女兒發(fā)了一個哭哭表情。
大伯你可能不知道，我懷孕了。
今天我把消費記錄發(fā)出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家勸勸我媽不要再大手大腳了，畢竟以后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女兒懷孕了。
我愣了好久，最后把聊天框里一大段為自己辯解的話默默**。
算了。
她才剛懷孕，要真吵起來情緒波動過大很容易流產(chǎn)。
我不是心疼她，只是怕真出了事被一直糾纏。
家族群里指責我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我沒有過多在意，只是看到女兒最后一句話。
謝謝大家關心，我媽媽雖然不懂事，但幸好我還有個好婆婆，她會照顧好我的。
她指望著張惠芬疼她。
我笑了笑，那就祝她好運吧。
三個月后。
房產(chǎn)中介的人告訴我找到買家了，預計過幾天就能簽合同。
我激動地將這件事告訴老伴，接著去醫(yī)院。
一是復查。
二是想著賣了房就要離開這里了，把病歷打印出來以后在別的醫(yī)院檢查也方便些。
醫(yī)生看我是一個人來的，有些不不解。
“你打了石膏多不方便，你孩子怎么沒來陪你。”
我沒有解釋，只說孩子們都在忙工作。
誰知剛出診室，就看到女兒扶著張惠芬在走廊里有說有笑的。
看到自己女兒上趕著體貼別人，我以為自己會難受。
但奇怪的是心里異常平靜，就像在看陌生人般。
女兒也看到了我，冷哼一聲。
“婆婆手被劃傷了，我帶她來看看。”
所謂的劃傷，不過是一條三厘米的小口子，血都早已經(jīng)凝固了，偏偏她關心的不行。
說著，她瞥了眼我手上的檢查單。
“婆婆當初可為了我把自己金鐲子都融了，不像你一頓飯都斤斤計較。”
“老而失德活該一個人來。”
我嗤笑道。
“陳安，用你腦子好好想想，張惠芬要真對你好，會舍得讓你大著肚子來回跑？”
對面兩人臉色一僵，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懶得和他們逞嘴皮子功夫，轉身離開。
可這時，我突然收到老伴的消息。
他的腎結石犯了，現(xiàn)在疼的沒了半條命。
4
自從上次被趕出家門，我們倆一直住在酒店里。
還好離得近，大概十分鐘救護車就將人送了過來。
老伴疼的面色慘白，后背襯衫完全被冷汗浸濕了。
醫(yī)生讓我趕快去繳費。
還好卡里還有錢。
可下一秒，窗口工作人員突然告訴我***被凍結了。
我立馬撥通銀行電話。
“劉女士，剛剛您女兒打電話說您可能遭遇**，于是將卡掛失了。”
“現(xiàn)在里面的錢只能進不能出，您可以等五到七天掛失自動失效。”
“或者本人帶***到柜***解凍。”
最近的銀行也有幾公里，等我過去估計都下班了。
“我沒有被騙，我老伴病了急用錢，不能通融通融嗎？”
可銀行卻根本不在意我的著急。
“不好意思劉女士，我們無法確定您是否真的遭遇**。”
“銀行的首要原則是保護資金安全，因此哪怕是惡意掛失也必須先鎖住賬戶。”
“您這邊可以先找別人墊付。”
電話掛斷。
我抬頭，女兒正笑盈盈盯著我。
“媽，誰讓你上次花錢大手大腳的，這次必須給你們點教訓。”
“不就是腎結石嗎？多跳兩下就跳出來了，沒必要浪費錢。”
她手里還提著給張惠芬買的補氣血的保健品，我在網(wǎng)上看過，一盒就得大幾千。
我氣的渾身發(fā)抖。
“陳安，那可是**，他辛辛苦苦賺錢把你養(yǎng)大，你就是這樣對他的？”
她挑了挑眉，滿臉不在乎。
“關我什么事，那都是他自愿的。”
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女兒只是白眼狼。
如今我才發(fā)現(xiàn)，她根本不配做人。
可聽著老伴痛苦的**聲，我只能放低姿態(tài)。
“陳安，你先借我點，等**病好了我把所有錢都給你行嗎？”
可她要給張惠芬討公道。
“上次你惹婆婆不高興了，這次我憑什么要幫你？”
事已至此，我顧不上面子，抓住張惠芬褲腳下跪道歉，求她不計前嫌。
老伴看到這一幕哭了出來。
可對面兩人卻笑的前仰后合。
“媽，這樣吧，你在這里跪夠三小時贖罪，我就給你醫(yī)藥費。”
說完，她便帶著張惠芬吃甜點了。
我盯著她背影，腦子一片空白。
好在這中介突然打電話告訴我賣家給了定金，三天后正式簽賣房合同。
我喜極而泣，跌跌撞撞三方窗口給老伴交了醫(yī)藥費。
手術結束時，女兒發(fā)來消息。
人呢？
跪一下又不會死，唉，看來你還是沒認識到錯誤。
她不知道，老伴**醒后，哽咽著聲音讓我買車票。
等簽完賣房合同我們就回鄉(xiāng)下。
經(jīng)此一事，靠著血緣維持的最后那一絲親情也徹底斷了。
幾天后，我和老伴登上綠皮火車。
車上信號不好，女兒消息斷斷續(xù)續(xù)傳來。
媽，婆婆手頭緊，產(chǎn)檢費你快轉給我。
還有，你現(xiàn)在馬上學習育兒知識，之后還要伺候我坐月子。
為什么不回我？之前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你至于嗎？
又是一個隧道，出來后突然顯示幾十條未接電話。
沒給我反應時間，電話又來了。
剛接通就聽到女兒的尖叫聲。
“劉芬，你這太過分了，居然雇演員來砸門！”
“還騙我說這套房已經(jīng)被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