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看見了一片熟悉的天花板。，從墻角斜著爬到燈座旁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熟悉的吊燈，五個燈泡壞了兩個，剩三個發出昏黃的光。熟悉的被褥，洗得發白的碎花布，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準確地說，是他十歲以前住的那個家的天花板。。，又脹又悶。一些記憶碎片在棉花里浮沉——他記得自己應該有十八歲了，記得自己住在出租屋里，記得……記得什么來著？，被一層霧蒙住了。“凡凡，起來了?！?。那聲音溫和，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像冬天的熱水一樣灌進他的耳朵。。。。絕對不可能。，一個女人走進來。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臉上帶著一點油煙的痕跡。她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燒了。起來吃早飯，今天煮了你愛吃的皮蛋瘦肉粥。”，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霸趺戳耍俊迸诵α?，笑容很淡，像是習慣了在孩子面前藏起疲憊，“睡傻了？……媽?！?br>這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像是把什么堵了很久的東西一起帶了出來。他的鼻子一酸，眼眶發燙。
“嗯？”女人歪了歪頭，“大清早的怎么了？做噩夢了？”
她活著。
**媽活著。
林易凡不記得媽媽是什么時候死的了。他努力想，腦子里只有一片模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又好像是昨天。他只記得自己很想她，想得心口發疼。而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有溫度，有聲音，有油煙味。
“沒事?！彼拖骂^，用力眨了眨眼，“剛睡醒，有點懵?！?br>“趕緊洗臉刷牙，粥涼了就不好吃了。”女人轉身走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一點疑惑，但沒多問。
林易凡坐在床上，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是高興。是高興沒錯了。**媽還活著。沒有什么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
但為什么，高興的同時，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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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住的是老小區的兩居室，六十平米，客廳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得開著燈。家具都是舊的，茶幾上鋪著一塊玻璃，玻璃下面壓著一些老照片。
林易凡一邊喝粥一邊看那些照片。
有他小時候的，騎在爸爸脖子上照的。有全家福，爺爺奶奶坐在中間，爸媽站在后面，他在媽媽懷里哭。照片邊緣已經發黃了，應該是好多年前的了。
“**昨天晚上加班，凌晨才回來，還在睡?！眿寢屪趯γ?，剝著一個咸鴨蛋，“別去吵他?！?br>林易凡點點頭，目光落在媽**手上。
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切菜的時候切的。他還記得那天晚上，血滴在菜板上，他嚇得大哭。
等等。
他記得。
林易凡皺了皺眉。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明明看著這雙手，看著那道疤，腦子里的反應不是“原來有這道疤”，而是“我記得這道疤”。好像他早就知道它存在，只是一直沒有想起來。
不對，不是“沒有想起來”。是有什么東西在阻止他想起來。
“怎么了？”媽媽把咸鴨蛋放進他碗里，“今早怎么老發呆？”
“可能是昨天睡太晚了?！?br>“你又熬夜看小說了？”
“……嗯。”
媽媽嘆了口氣，沒有責備，只是說：“少看點那些亂七八糟的，多看看課本。**說了，這次期末考要是能進班級前十，暑假就帶你去海邊?！?br>林易凡愣了一下。
期末考。
班級前十。
這些詞很熟悉，但像是隔著什么東西聽，不真實。
“媽，”他放下勺子，猶豫了一下，“我是幾年級？”
媽媽抬頭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你怎么了？三年級啊，三年級三班。你是不是真睡傻了？”
三年級。
十歲。
林易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確實是一雙孩子的手。小，細，皮膚嫩?？伤傆X得自己的手不應該長這樣。應該更大一些，更粗糙一些，應該有一道——
有什么東西從腦子里閃過，像一條魚，剛抓到就溜了。
他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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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媽媽給他收拾書包。藍色的雙肩包，左邊口袋放水壺，右邊口袋放雨傘。三年級三班的教室在二樓，樓梯口往右拐第二間。這些信息自動出現在他的腦子里，像是早就刻在那里。
但走在路上的時候，他還是覺得陌生。
街道是他熟悉的街道。路邊的梧桐樹，樹下的早點攤，巷口的修鞋匠——每一處都和記憶里一樣。但記憶里的這些畫面，好像應該更舊一些？梧桐樹應該更高一些？早點攤應該早就拆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晨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在她頭發上鍍了一層金色。她笑了一下，然后轉身進了屋。
那一瞬間，林易凡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他說不清恐懼從哪來。只是覺得，那扇門關上的時候，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東西關在了外面。好像他必須記住這一刻的畫面，否則——
否則什么？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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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灰色的教學樓，操場上褪了色的塑膠跑道，旗桿頂上被風吹得嘩啦響的國旗。
三年三班在二樓，班主任姓周，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同桌叫劉洋，是個胖乎乎的男孩，桌上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早”字。
“凡哥，”劉洋湊過來，“你把數學作業寫了嗎？借我抄抄。”
林易凡翻了翻書包，找到了數學作業本。翻開一看，字跡工整，算式整齊，一道題都沒漏。
這是他寫的。又不是他寫的。
他可以認出自己的字跡，但完全不記得自己昨晚做過這些題。準確地說，他連“昨晚”都記不太清。他記得吃完晚飯、洗了澡、**躺下——然后就到今天早上了。
中間的這段時間，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
“凡哥？”劉洋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把作業本遞過去，劉洋歡呼一聲，趴在桌上奮筆疾書。
林易凡看著窗外出神。操場上有一群低年級的學生在跑步，體育老師吹著哨子，一聲一聲，節奏規律。天空很藍，萬里無云，像是用電腦修過的照片。
太完美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林易凡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完美？哪里完美了？他家不富裕，爸爸天天加班，媽媽操持家務，期末**快到了他還沒復習——這有什么好完美的？
但他就是覺得，這一切都太……恰到好處了。
媽媽做的粥。同桌借作業。班主任點名。體育老師的哨子。梧桐樹下的早點攤。門關上之前媽媽揮手的畫面。
每一個細節都那么熟悉、那么溫暖、那么像一個故事的開頭。
像一個精心安排好的劇本。
“林易凡！”
他猛地回神。班主任周老師正盯著他，粉筆停在黑板上，全班同學都轉過頭來看他。
“你來回答這道題?！?br>黑板上的題目不難，三年級的數學，加減乘除。但他沒聽講，根本不知道講到哪了。他站起來，瞥了一眼黑板。
腦子里突然跳出一個數字。
“等于……一百二十三?！?br>周老師推了推眼鏡，低頭看了一眼課本，點了點頭：“正確。坐下吧。不過下次要注意聽講?！?br>林易凡坐下來，心跳得很快。
他怎么知道答案的？
他不應該知道。他沒有聽課，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算哪道題。但那個數字就那么直接地跳出來了，像是有人塞進他腦子里的。
像是這個世界在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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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他一個人走回家。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梧桐樹在風里沙沙響。一只橘貓蹲在早點攤的雨棚上，瞇著眼看他。
他又有了那種感覺——一切都太合適了。
合適得讓他發毛。
他在家樓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自己家的窗戶。六樓，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其中一件是他的校服。廚房的燈亮著，油煙從排風扇里飄出來。他在樓下都能聞到，是紅燒排骨的味道。
他最愛吃的。
媽媽今天早上說“煮了你愛吃的皮蛋瘦肉粥”。晚上做了紅燒排骨。全都是他喜歡的。她能知道他喜歡什么——這是正常的，她是媽媽。
但為什么他覺得，好像她只能知道他喜歡的？好像這個世界的所有細節，都是圍繞著他轉的？
“凡凡！”
媽媽從廚房窗戶探出頭來，手里拿著鍋鏟：“在樓下發什么呆？上來吃飯！”
他應了一聲，跑上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他跺了兩下腳，沒亮。他摸黑往上走，數著臺階。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七級，然后是轉角平臺。
他怎么知道是七級？
他應該知道嗎？這是他住了十年的家，每天上下樓，當然知道是七級。
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站在轉角平臺上，手扶著墻壁。水泥墻面很粗糙，指尖能摸到細小的顆粒。樓道里的味道是潮濕的，混著鄰居家炒菜的油煙。一切都那么真實。
可他腦子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這個世界，太完美了。
完美到他開始懷疑——那些不完美的東西去哪了？
他記得媽媽應該有一段時間身體不好。什么時候？想不起來。他記得爸爸應該和他吵過一架。為什么？想不起來。他記得自己應該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
但他想不起來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不完美、那些痛苦、那些遺憾，好像都被誰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像用橡皮擦擦掉的鉛筆字，紙面上干干凈凈，但仔細摸，還能摸到凹痕。
他繼續往上走。六樓，到家門口。防盜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橫批寫著“萬事如意”。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萬事如意。
真要是萬事如意，那該多可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