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肝病拖到晚期，我提前三個月離開了看守所。
女兒在門口等我，已經長成了我夢里才敢想的體面模樣。
我看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我身上沾著什么臟東西。
“頭發白成這樣，還笑得出來？”
“替野男人放火害人，現在裝什么可憐？”
她一口氣罵了很久，字字都往我臉上砸。
我只盯著她看。
她穿著米色長裙，腕上戴著細表，鞋面干干凈凈。
真好。
這十二年沒白熬。
替她認下所有罪，值了。
女兒按開一輛瑪莎拉蒂，不耐煩地抬了抬下巴。
“許蘭芝，上車。”
“到！”
我條件反射一樣應了一聲。
在里面，管教喊名字，慢半拍就要罰站。
女兒臉上的嫌惡更重。
“坐牢坐成這樣，真惡心……”
我鉆進后座，眼角看見車前掛著一張小照片。
她抱著個小男孩，身邊站著我**周明禮，還有一個年輕女人。
照片里沒有我。
我剛想問那孩子多大，女兒伸手把照片扯下來，塞進包里。
“別看。”
“你不配看我的家。”
她發動車子，聲音硬得像玻璃。
“我爸和柳姨結婚很多年了。柳姨溫柔，干凈，懂得怎么當妻子，也懂得怎么當媽。”
“最重要的是，她不會為了奸夫把倉庫點著，害我爸背一輩子罵名。”
我張了張嘴。
那場火不是我放的。
也不是為了什么奸夫。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很輕的：“你過得好嗎？”
女兒把車停在路邊，從包里抽出一疊錢，甩到我膝蓋上。
“兩萬。”
“拿了就滾遠點。”
錢散開，落到腳墊和座縫里。
我彎腰去撿，肋下疼得發麻。
她看著我，語氣更冷。
“別裝清高。你這種人沒錢死在外面，**還會給我打電話。”
我把錢一張張理好，放回她副駕。
“我不要你的錢。”
“我還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女兒猛地推開車門，繞到后座，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還有什么臉說？”
我被她拖下車，膝蓋磕在馬路牙子上。
雨剛停，地上全是臟水。
女兒站在車旁，漂亮的鞋尖離我很近。
“許蘭芝，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你這種媽。”
“你害我十二年不敢提自己的親生母親，害我被人指著說***的女兒。”
“你死也別死在我面前。”
車門關上。
引擎轟鳴，輪胎帶起的泥水濺到我褲腳上。
我坐在路邊，懷里還攥著她剛才硬塞給我的半張紙巾。
紙巾上有她包里香水的味道。
我低頭聞了一下，忍不住笑。
女兒過得好。
有車，有家，還有孩子。
我這條命，已經不剩多少，可這件事總算沒有白做。
我在舊城最邊上的小旅館住下。
一晚六十五塊，屋里潮得像剛拖過地，床單上有洗不掉的黃印。
老板娘看我咳得厲害，把登記本往外推。
“大姐，***。”
我把釋放證明遞過去。
她掃了一眼，手里的瓜子掉了兩顆。
“坐過牢？”
旁邊打牌的兩個男人都看過來。
我點頭。
老板娘把鑰匙扔在桌上。
“先交三天錢，少一分不行。”
我付了錢，上樓時扶著墻。
行李很少，只有一只布袋，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瓶藥，還有十二年前那場火災的判決書復印件。
我原本想回南橋鎮等死。
可見過女兒一面后，我放心不下了。
她說話太狠，眼底的疲憊也太重。
那張照片里的孩子眉眼不像她丈夫，倒像周明禮年輕時。
我不該胡思亂想。
可我在牢里熬了十二年，靠的就是記住女兒每一處細節。
晚上，我用旅館樓下的公用電話撥通周明禮的號碼。
號碼沒換。
鈴響了很久。
那邊終于有人接起，聲音還是溫和的。
“哪位？”
我握著話筒，咳了兩聲。
“是我，許蘭芝。”
電話立刻斷了。
我又撥過去。
第三次，周明禮才接。
“你還敢找我？”
我扶著玻璃門，外面的冷風從縫里鉆進來。
“我想問問晚晚。”
“她結婚了嗎？那個孩子，是她的嗎？”
周明禮沉默了片刻，笑了一聲。
“你坐牢坐糊涂了？”
“她的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我說：“我是**。”
“你不是。”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