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寫好的和離書去找婆母。
“娘，我想離開侯府！”
婆母手里的茶盞停在半空：“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把紙推過去，“您待我好，我記一輩子。往后逢年過節(jié)，我還來給您送點心?！?br>她看了一眼和離書，沒勸我，也沒問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她只朝門外喊：“桂嬤嬤，把我的**和賬本都收了！”
我愣住：“娘，您收這些做什么？”
婆母把茶喝完，站起來理了理袖口。
“你走，我也走?！?br>“那侯爺呢？”
她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放在我的和離書旁邊。
“我休他?！?br>我盯著那張紙，半天沒合上嘴。
婆母看我還坐著，催了一句：“發(fā)什么呆？你不是要走？快些，晚了他們又要拿孝道壓人?！?br>我小聲問：“您真舍得？”
她拎起裝滿地契的木匣，答得很干脆。
“我忍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你開口，我比你還急。”
……
三年前，我嫁進靖安侯府時，侯府少主沈承硯還躺在床上。
他從北境回京路上遇伏，傷得只剩一口氣。
太醫(yī)說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圣上念侯府功勞，賜婚沖喜。
被賜婚的人，就是我這個六品小官家的庶女，姜梨。
嫡母當晚把我按在祠堂里。
“你若不嫁，咱們全家都要被你拖死?！?br>我那位父親站在門口，連看都沒看我。
“侯府是高門，你過去也是享福?！?br>享福兩個字說得真輕巧。
我看著他們把嫁衣送進來，看著妹妹姜蕙躲在屏風后偷笑。
她原本才是被官媒看中的姜家女，可沈承硯醒不過來，侯府這門親事便成了火坑。
姜家舍不得嫡女，便把我推了進去。
成親那日，沒有花轎游街，沒有賓客滿堂。
侯府門前掛著紅綢，府里卻靜得像辦喪。
我進門拜堂，和我拜天地的是一只蓋著紅綢的木牌。
禮成后，婆母寧氏親自扶我起來。
她掌心很暖，聲音也穩(wěn)。
“孩子，委屈你了?！?br>我沒敢哭。
哭了也沒人替我做主。
入洞房前，寧氏讓人端來一匣金葉子，又拿出幾串庫房鑰匙。
“侯府外頭看著風光，里頭爛賬不少。你不用管他們。我的院子你隨便來，我的東西你隨便用。至于承硯，他若醒不過來，你就當府里多養(yǎng)了一個不會說話的人?！?br>我看向床上昏睡的沈承硯。
他臉色白得嚇人，眉骨卻生得英氣。
若不是胸口還有起伏，真像一尊擺在屋里的玉像。
那一夜，我坐在床邊守了半宿。
天快亮時，寧氏端著熱粥進來。
“別守了，守壞了自己不值當。”
那是我到侯府后聽見的第一句人話。
后來三年，我在侯府過得比在姜家好多了。
寧氏教我看賬，帶我認鋪子，還把她陪嫁的點心鋪交給我打理。
侯爺沈遠山不管內宅。
他有個外室養(yǎng)在城南，府里人人知道，偏沒人敢說。
寧氏也不說。
她每天照舊穿得齊整，照舊去給老太君請安，照舊在眾人面前做那個端莊的侯夫人。
只有回到她自己的院子，她才會脫下那件壓人的華服，和我坐在廊下分一盤剛出爐的桃花酥。
“梨兒，這個味道比外頭賣的強?！?br>我說：“等鋪子重開，娘去做掌柜，我給您打下手?！?br>她笑出聲：“我堂堂侯夫人去做掌柜？”
“侯夫人有什么好當的？”我把酥皮掰開，“每日看人臉色，連吃塊點心都得端著。”
寧氏笑著笑著，眼里的光暗了些。
我以為自己說錯話，趕緊閉嘴。
她把另一塊桃花酥放進我碟子里。
“沒說錯。只是從前沒人敢這么說?！?br>這三年，沈承硯一直沒醒。
我每日給他換藥，按太醫(yī)開的法子替他擦手。
不是我多賢惠，是寧氏待我好，我不能讓她唯一的兒子爛在床上。
有時夜里雨大，我會坐在床邊同他說話。
“沈承硯，你醒不醒都行。醒了別欺負**。她這輩子已經夠難了?！?br>他自然不會答。
我便把白日鋪子里的事念給他聽。
哪家客人嫌桂花糕太甜，哪個伙計偷懶被我抓住，姜家又派人來要銀子。
說久了，我也習慣了。
可去年臘月的一天，他醒了。
那日我正和寧氏在小廚房試新酥。
外頭雪下得厚，桂嬤嬤急匆匆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