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兩銀子的買賣------------------------------------------，**趴在窗欞上嗡嗡叫。，一條腿翹著，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地面。墨青色長衫敞著懷，里頭中衣皺得跟咸菜幫子一樣。他拎著銅酒壺往嘴里灌了一口，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是涼白開。，姓劉，在城南殺豬的，拍桌子拍得碗都在跳。"彭老三！你那二兩銀子到底什么時候還？"，把酒壺放下："急什么，欠你那二兩銀子又跑不了……大概。""你還大概！"劉**站起來，腦袋頂到了房梁上掛著的干辣椒，噼里啪啦掉了一串，"你上個月就說月底還，現在都下個月了！""上個月說的是這個月底，這個月還沒到底呢。"彭清然眨眨眼，右邊臉上那個酒窩淺淺地露出來。，手指頭戳過來："你別跟我耍嘴皮子！今天不給錢，我把你這破刀拿去當了！"。。，刀已經被他攏到了身側，動作隨意得像是順手撈了根筷子。但那一瞬間，劉**的手愣在了半空，總覺得指尖涼颼颼的。"劉哥，"彭清然還是笑著，語氣拖得老長，"刀不好碰——萬一劃了手，你明天怎么殺豬？"，嘴上不饒人："那你倒是給個準話！""三天。三天之內，連本帶利，二兩二。""你上次也說三天！"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彭清然從懷里摸出一顆碎銀子，也就幾分的樣子，推過去，"這個先拿著，誠意金。你看我這人，跑得了嗎？"
劉**看看碎銀子，又看看他那張笑嘻嘻的臉，磨了磨牙，把銀子揣了，指著他鼻子說："三天！三天不還，我拆你的門！"
"好嘞——拆門的時候記得幫我把那扇窗也修修，漏風。"
劉**罵罵咧咧地走了。
彭清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后頭，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一點。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銅酒壺被他攥得緊，指節松開的時候掌心里有一道紅印。
二兩銀子。他當然拿得出來。
但拿出來就顯得不對勁了。一個替人跑腿的閑漢，手里頭攢著銀子不花，別人會多想。在這種小城里過日子，最要緊的就是"合理"二字。窮就該有窮的樣子，賴就該有賴的樣子，這樣才沒人會多看他一眼。
六年了，他把這套活法練得爐火純青。
"又賴賬呢？"柜臺后頭探出個腦袋來。
是酒館老板娘，姓王，單名一個嫣字。三十出頭，長得爽利，嗓門大，脾氣更大。城里的閑漢見了她都繞著走，不是怕她揍人，是怕她那張嘴——王嫣罵起人來能從早飯罵到宵夜不帶重樣的。
彭清然回頭沖她一笑："嫣姐，我這叫靈活周轉。"
"你靈活個屁。"王嫣拿抹布甩了他后腦勺一下，"你在我這喝了半個月的茶水，錢也沒結。"
"我喝的是白水。"
"白水也是水！你當我這井不要錢打的？"
彭清然把銅酒壺舉起來晃了晃："我自帶的，你聞聞，一股子銅銹味，比你家的水差遠了。"
王嫣瞪了他一眼，從柜臺底下端出一碟花生米，啪地拍在他面前："吃。看你那寒酸樣。"
"嫣姐，你對我真好——"
"少貧。"王嫣在他對面坐下來，壓低了聲音，"昨晚城東那邊又出事了，你聽說沒有？"
彭清然剝花生米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剝，語氣隨意："什么事？"
"打架。好幾伙人，動了刀子的那種。巡城的衙役跑去的時候人都散了，地上一大攤血。"
"嗐，械斗唄，碼頭上那些幫派不是三天兩頭干一架？"
"不一樣。"王嫣靠過來，聲音壓得更低，"我男人的表弟在衙門當差，他說那幫人用的不是普通路數。好幾個傷口，刀法講究得很——能一刀劃開護心甲的那種。"
彭清然把花生米丟進嘴里，嚼了兩下，沒接話。
王嫣看著他的側臉："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一個人住在城西那破巷子里，晚上關好門。"
"知道了，嫣姐。"他笑了笑，"你操心我還不如操心你家那口子，上回他去賭錢你知道不？"
"什么？！"王嫣騰地站起來，"他又——"
"我聽碼頭的李麻子說的，你回去問問唄。"
王嫣一疊聲罵著她男人的八輩祖宗，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后院。
彭清然看著她走遠，臉上的笑意收了。
他端起碟子里最后幾粒花生米倒進嘴里，站起來，把長刀別到腰間。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酒館里亂糟糟的桌椅板凳。
刀法講究得很。
能一刀劃開護心甲。
他推開門簾出去了。
外面陽光白花花的，小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水的，牽驢的，吵架的，一片雞零狗碎的熱鬧。彭清然走在人群里，又變回了那個最不起眼的閑漢，步子邁得松松垮垮，腰間長刀被衣擺遮住大半。
他沒往城西自己住的巷子走，拐了個彎，朝城東去了。
城東靠著碼頭，是這座小城最熱鬧也最混亂的地方。三教九流在這里扎堆，幫派之間的地盤從來沒分清楚過。彭清然在這一帶待了六年，哪條巷子通哪條巷子，哪個墻頭能翻過去，他比老鼠都熟。
他找到了昨晚出事的地方——城東第三條巷子，拐角處有個破廟，供的是不知道哪路神仙。廟門口的青石板地面上有水痕，是有人沖洗過的。但角落里那棵枯樹根部，還沾著幾滴已經發黑的血。
彭清然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傷口放出來的血。失血太多的人，血到了后面會變得稀薄，顏色也會發淡。但這幾滴血色澤深濃，邊緣齊整——一刀斃命的那種。
他直起身子，把手在衣擺上擦了擦。
目光掃過地面，在廟門口的門檻上看到了一道細細的痕跡。不深，但線條極流暢，是刀刃無意間劃過留下的。
彭清然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
他蹲下來，手指沿著那道痕跡慢慢摸過去。
力道深淺，角度傾斜。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出刀角度。不是江湖**何一個門派的常用路子。這種角度出刀，刀身要貼著前臂往外翻，走的是一個反弧——既不經濟也不實用，唯一的好處是在對方格擋的時候，可以從護手下方切入對手的虎口。
天底下會這么用刀的，只有一家。
彭家。
彭清然的拇指按在門檻上的痕跡末端，指甲發白。他站在破廟門口，周圍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遠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碼頭上搬貨的號子聲，全都隔了一層。
他抬起手，下意識碰了一下左耳后面那道舊疤。
六年了。
他以為自己把過去埋得夠深了。改了名字，換了臉面，把一身本事藏起來，活得跟條咸魚一樣。他甚至說服了自己——彭家沒了，彭家的刀法也該沒了，跟他一起爛在這座小城里就好。
可現在有人在用彭家的刀法。
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把手從耳后放下來，深吸一口氣。
算了。
跟我有什么關系。
管他是誰用的，跟我又有什么關系。
人都死光了，刀法流出去也不稀奇。也許是哪個走江湖的從廢墟里翻出了什么殘譜，照貓畫虎學了幾招。這種事太正常了。沒必要自己嚇自己。
他轉身要走。
走出兩步，又停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門檻上的痕跡。
那個角度不對。如果是從殘譜上學來的，不可能掌握得這么精準。彭家刀法最要命的地方不在刀譜上畫的那些招式圖解，而在發力的方式。那是要從小拿著刀，一天劈三千下才能養出來的肌肉記憶。光看譜子，練一輩子也練不出那個弧度。
除非——
教他的人，本身就會。
彭清然站在巷子口，日頭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慣常的那點笑意。但他的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刀柄。
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紋路。
一下。兩下。三下。
"買酥餅不？剛出鍋的——"旁邊路過一個挑擔子的老漢。
彭清然回過神，側身讓了讓："不了，謝了您。"
老漢挑著擔子吆喝著走遠了。
巷子里又安靜下來。
彭清然最后看了一眼破廟，轉身走了。這回他真走了，腳步不快不慢，松松垮垮，跟來時一樣。
但走出這條巷子拐到大街上之后，他沒有往城西回去，而是去了城北的當鋪。
當鋪老板姓孫，胖得下巴上的肉一層疊一層，見他來了，眼皮都不抬："又來典東西？你還有什么可典的？"
"孫叔，我想打聽個事。"彭清然趴在柜臺上，下巴擱在胳膊上，"最近城里有沒有來路不明的外地人？不是那種走商的，是那種——看著就不太好惹的。"
孫胖子翻了他一眼："你打聽這個干什么？"
"城東不是出事了嘛。我住的巷子離得不遠，心里沒底。"
"你有什么可沒底的，你一個窮光蛋，賊來了都得空手走。"
"話不能這么說，我好歹還有一條命。"
孫胖子哼了一聲，撥著算盤珠子想了想："還真有。前幾天來了一撥人，住在碼頭那邊的福來客棧。我沒見過，但我伙計去送貨的時候瞄了一眼——說是穿得挺體面的，腰上挎著刀，不像做買賣的。"
"幾個人？"
"四五個吧。"孫胖子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問這么細干什么？"
"沒什么——好奇。"彭清然直起身來，拍拍柜臺，"謝了孫叔，改天請你喝酒。"
"你請我？你拿什么請？"
"賒的。"
彭清然笑著出了當鋪。
太陽已經偏西了。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腦子里在轉。
福來客棧。四五個人。腰上挎著刀。
他應該裝作不知道。
六年了，他就是靠"裝作不知道"活下來的。
他把銅酒壺從腰間解下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口。壺里是涼白開，沒味兒，寡淡得很。
今晚去看看。
他對自己說。
就看看。看完就回來睡覺。
跟我沒關系的事，我看看總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