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深庭,亂世雙姝------------------------------------------,白露剛過,冠縣的山路還浸著秋雨的濕意。沈硯之踩著青石板上的青苔,終于在日頭偏西時望見了林府的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林府”匾額,銅環擦得锃亮,透著官宦人家的體面。,一路過關盤查,輾轉三日才抵達冠縣。貼身收著的介紹信是唯一憑證,長途跋涉下來,鞋尖磨損嚴重。等候通報時,他借著門鏡整理褶皺的長衫,清俊的眉眼藏在金絲眼鏡之后,倦意之下,還透著一絲常年謹小慎微的審慎,一身風骨分毫未折。"沈先生千里奔馳,著實不易。"。他身著一身藏青色杭綢長衫,指間不停摩挲著一串油亮的核桃,神色看似悠然,話語里卻藏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試探:"南京總署特派譯電專員前來督辦機要,今日有幸得見,才知先生竟是年少有為。""縣長客氣了,分內之事,何談辛勞。",面上神色平和無彼,目光卻悄然掃過整間廳堂。墻上懸掛著古樸的《松鶴延年圖》,案幾上陳列著一套素雅青瓷,處處皆是官宦世家的規整做派。,眼前這片看似安穩的光景之下,早已彌漫著化不開的沉悶與不安。,林縣長留意到他隨身的皮箱,開口問道:“沈先生住處可有著落?”。”沈硯之回道,“計劃先借住客棧,明日再去公署報到。”,林縣長立刻搖頭。“眼下時局動蕩,街頭盤查不斷,客棧人來人往龍蛇混雜,絕非久留之地。”,順勢發出邀請。“先生是南京派來的機要人員,安全最為要緊。不如就住在我府上,一來避去外界紛擾,二來家中兩個女兒,也盼著能向先生請教。”,夜色漸濃,街巷間隱約可見巡防人影。,林府身為縣府宅邸,戒備相對周全,在此落腳確實利于后續行事。
稍作思忖,他拱手應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叨擾府上了。”
管家領路,引著沈硯之往西側廂房走去。
行至后花園處,一縷清甜桂香隨風漫來,悄然勾住了他的腳步。
院中老桂樹生得繁茂,金黃花瓣簌簌墜落,在地面鋪作一片碎金。他駐足在月洞門旁,正欲抬目望去,卻瞥見假山東側的石凳邊,立著一道纖細身影。
女子背身而立,踮起腳尖去探枝頭繁花,發間斜插一支素銀簪,身姿柔婉,宛若雨后新生的玉蘭。
聽見身后動靜,她驟然回身,手中錦帕脫手而出,輕輕飄落在落桂之間。一張清麗容顏映入眼簾,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漾波,眼底盛滿猝不及防的慌亂,像一只被驚擾的林間小鹿。
沈硯之微微一怔,正打算出聲致歉,廊下忽然傳來林縣長的呼喚。
他轉頭應聲,不過轉瞬功夫,再望向前方,石凳旁早已空無一人。
唯有那方素色錦帕,靜靜躺在點點金蕊之中,沾了幾許幽幽花香。
“方才那位是?” 沈硯之隨著林縣長邁步前行,出聲問道。
“那是我的長女,曼卿。” 林縣長端起茶盞,語氣慢悠悠的。
“這孩子性子沉靜內向,平日里總愛躲在后花園里獨處看書。”
二人落座品茶,林縣長并未急于談及公務,反倒說起家中瑣事。
茶過數巡,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出了府中內情。
“實不相瞞,我這宅院看似安穩,內里也有不少難言的苦楚。二夫人早早離世,留下長女曼卿。后來我正房夫人,她誕下了小女兒曼姝,可惜前年也撒手人寰。”
“兩個孩子出生只差半月,容貌生得一般無二,命運卻是天差地別。”
沈硯之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頓,安靜聆聽著。
“曼卿身為庶出,自小敏感自卑。” 林縣長語氣里添了幾分憐惜。
“她性子隨了亡母,內斂沉默,一心苦讀,只盼能憑自己掙一份前程。曼姝是嫡出,自幼被我嬌養,性子跳脫外向,整日喜愛在外游蕩。”
稍作停頓,他又補充道。
“家中還有一子名喚懷瑾,遠赴前線從軍,至今已有三年未曾踏歸家門。”
沈硯之心中了然。
一嫡一庶,容貌相仿,境遇卻判若云泥。
方才少女眼底揮之不去的怯懦,想來便是多年謹小慎微養成的模樣
閑聊片刻,林縣長終于切入了正題。
“沈先生此番從南京遠道而來,想來是為核查公署的電報線路吧?”
“正是。” 沈硯之從容應聲。
“上級擔憂本地電訊防線存在漏洞,特派我前來查驗加密系統。”
他應答得體,面上不露分毫異樣。
如今時局緊張,城中暗流涌動,密電往來魚龍混雜。
他此行真正的要務,便是順著電訊線索,追查潛藏在城內的地下人員。
此事關系重大,一旦有所疏漏,后患無窮。
沈硯之辭別林縣長一行人,轉身朝著西側廂房走去。
行至月洞門附近,一道身影迎面匆匆而來。
對方手中捧著線裝古籍,只顧低頭行路,險些直直撞進他懷中。
“對不住!” 女子慌忙往后退了幾步,下意識抬起了頭。
燈火搖曳,將她的眉眼映照得愈發清晰。
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眼底的羞怯較之白日更甚幾分。
沈硯之一眼便認出,這正是林家大小姐,曼卿。
他想起林縣長口中那個活潑外向的二小姐,再看眼前人這般局促模樣,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
這般溫婉怯弱的性子,實在與“活潑”二字相去甚遠。
“無妨。”沈硯之放柔了語調。
“是我未曾留意前路。”曼卿不敢再多言語,抱著書卷快步離去。
裙裾掃過門檻,裹挾著一縷淡淡的墨香,在夜色里悄然散開。
沈硯之立在原地,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
那雙**羞怯的眼眸,竟在他心底留下了淺淺印記。
他暗自感慨,女子容貌清麗溫婉,一舉一動,都宛若畫中走出的人。
往后幾日,沈硯之居于林府,常在清幽的后花園內,與曼卿屢屢相逢。秋日的庭院清寧雅致,葡萄藤蔓纏繞著架梁,葉片層層疊疊,篩下斑駁細碎的光影。
他常倚在藤架之下,指尖輕捻報紙,靜靜閱覽。耳畔忽有輕柔步履踏過青石地面,抬眸望去,便見曼卿提著浣洗潔凈的衣物緩步走來。
她身姿纖細,步履輕軟,宛若隨風搖曳的草木。
可每當四目相對,她整個人便瞬間局促不安,眉眼間染上羞怯。
雙手微微發顫,手中木盆搖搖欲墜,險些傾覆在地。
待到午后時分,他獨坐書房,伏案整理各類電訊卷宗。
窗外桂香裊裊,伴著庭院里細碎的風聲,氛圍靜謐安然。
曼卿總會掐著時辰,端著茶盞款款而來。她輕手輕腳走入室內,將溫熱的茶盞穩穩置于案頭。
從不敢多言逗留,轉身便匆匆離去。
偶爾指尖無意碰觸到溫熱的瓷壁,也會像被灼到一般,飛快收回。
某日午后,天光柔和,云影緩緩游走。
沈硯之獨坐假山石旁,低頭處理密電文稿。
不遠處的青石板石凳上,曼卿獨自靜坐,捧著一卷詩書靜心品讀。
微涼秋風穿園而過,掀動手中泛黃的書頁。
她下意識抬眸,悄悄抬眼望向這邊。
兩道目光猝然相撞。
曼卿神色一慌,面頰泛起淺淺紅暈,連忙抱緊懷中書卷。她蓮步倉促,轉身快步奔入曲折的回廊之中。
發間那一支素銀簪輕輕晃動,伴著陣陣清甜桂香,消散在庭院各處。
這般相遇的場景接連上演,沈硯之心中的疑惑也漸漸加深。
眼前女子溫婉嫻靜,舉止拘謹羞怯,周身皆是沉靜內斂的氣質。
實在與“活潑好動”四字相去甚遠。
他尋了一個空閑,對著身旁侍立的管家,輕聲開口詢問。
“不知府上二小姐,是否也常來這座后花園閑坐散心?”
管家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無奈地搖頭淺笑。
“二小姐曼姝生性靈動跳脫,向來耐不住深宅庭院的清靜。”
“這般光景,她多半又跑到城外街巷的糕鋪玩樂去了。”
聽到這番話,沈硯之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這些天,在后園頻頻遇見的女子,一直都是林家大小姐曼卿。 他抬眼望向滿園落桂,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
兩位姑娘容貌近乎一模一樣,宛若雙生花。 可性情、喜好卻是云泥之別。
那位至今未曾謀面的二小姐曼姝,又會是怎樣一副鮮活靈動的模樣?
時日一晃,又至傍晚。滿園桂樹沐浴在柔和的夕照里,金瓣簌簌飄落,在青石板路上鋪出一層柔暖的色澤。
沈硯之踱步至桂樹之下,正巧撞見手持毛筆的曼卿。
想來她方才從書房而出,指尖還沾著淡淡的墨香。
望見來人,曼卿下意識便想側身避讓,腳步微微頓住。
“曼卿小姐,請留步。”沈硯之開口喚住了她。
曼卿背對著他,肩頭微微收緊,細弱的聲音在晚風里漾開。
“沈先生……不知有何吩咐?”
“并無要事。”沈硯之抬眼望向滿目落英,語氣平和溫潤。
“只是聽聞令妹性情開朗,終日無憂無慮,活得自在灑脫?”
話音落下的瞬間,曼卿的肩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沉默在桂香里漫延了片刻,她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她性子開朗,向來過得很好。” 說完這話,她不愿再多停留,提著裙裾緩步離開,身影漸漸消失在回廊深處。
沈硯之望著她孤寂的背影,眸底掠過一絲思索。
這一方馥郁桂庭,看似安寧閑適,內里卻似藏著數不清的心事與悵惘。
而此刻街巷另一側的桂花糕鋪里,又是另一番鮮活光景。
扎著單側麻花辮的林曼姝,正咬著軟糯香甜的桂花糕,眉眼彎彎,笑得明媚。
她身旁立著一身軍裝的表哥,二人隨意閑談著街巷趣事、市井閑聞,一派無憂無慮的模樣。
“表哥,那位從南京來的沈先生,待人倒是溫文爾雅。”
“姐姐最近眼睛都長在他身上了,不知道這個文弱書生是有什么樣的魅力,可以把我姐迷的神魂顛倒的。”
曼姝晃了晃手里的糕團,語氣滿是單純的好奇。 她只是隨口閑聊,眼底干凈純粹,并無半分別樣心思。
在她心里,姐姐是至親之人,旁人不過是府中暫住的來客。
嬉笑打趣過后,她便轉頭和掌柜說笑,心思全然落在眼前的美食與玩樂之上,自在又坦蕩。
晚風穿街而過,將街頭的歡聲笑語,與深宅里的幽幽桂香,遙遙揉在了一處。
一靜一動,兩種人生,在這座亂世小城之中,悄然交織。
夕陽緩緩沉落,暮色開始籠罩整座冠縣。街頭嬉鬧聲漸漸淡去,街巷暗處,已有巡防的人影悄然游走。歡聲笑語的表象之下,這座城池,早已被無聲的暗流層層裹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