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昀------------------------------------------，宜安區(qū)第三高中放學(xué)的鈴聲剛停，整棟教學(xué)樓便像被捅了的蜂巢，學(xué)生們從每一扇門里涌出，說笑聲、書包拉鏈聲、球鞋踩在走廊上的橡皮底聲，全都攪在一起，熱得像一鍋夏天的粥。，個子不算高，一米七五，穿著褪了色的藍(lán)色運動服，背著一只舊書包，既不出挑，也不招眼。，一道粗嗓門從人群后頭追上來——"吳師兄！吳師兄等一下！"。，肩膀?qū)挼每鞊纹菩７樕蠀s是小心翼翼的神情，像一頭沒有主人的大熊。"你是？"吳昀不認(rèn)識這個人。，聲音越來越低："我、我是初級武館的學(xué)員，叫秦碩。我知道師兄比我低兩屆……但我在網(wǎng)上看到你練拳的視頻——那個出拳發(fā)勁的勁路，我跟著練了兩個月，總感覺不對，想請師兄幫我看看。"，吳昀的同班好友魏濤湊過來，壓低聲音促狹道："阿昀，你這名聲都傳到初中部去了。"，只看了看這個叫秦碩的大塊頭，目光落在他手上。，有細(xì)密的老繭，均勻地分布在指根和掌心——那是每天打上百遍沙袋才會磨出來的印記，不是偶爾練練的紋路，是年復(fù)一年啃出來的東西。"這周日下午，蒼穹武館練功廳，你找我。"吳昀說，語氣平穩(wěn)，沒有居高臨下，只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師兄！"，轉(zhuǎn)身繼續(xù)走。，魏濤聽見秦碩對旁邊的同學(xué)壓低嗓門說："你看，和傳言說的一樣，他根本不擺架子。"
魏濤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又轉(zhuǎn)回來對吳昀說："阿昀，那個陳昊白……不對，我總搞錯，是陳昊天。人家今天當(dāng)著體育課全班的面說，他從來不給校外的人指導(dǎo)，因為指導(dǎo)一個人等于損耗自己。"
"他是他，我是我。"吳昀沒停步，"和他比什么？"
魏濤嘆了口氣："你就是脾氣太好，所以被人占便宜。"
"占便宜？"吳昀輕描淡寫，"不過是看了看別人的手。"
魏濤一時語塞，想了兩秒，扯了扯他的胳膊："前面——林曉霜在那邊。"
吳昀腳步?jīng)]停，但目光不受控地瞥向了校門口靠右的那個方向。
白色襯衫，馬尾辮，側(cè)臉安靜，正低頭翻著一本書，等人。
他很快收回視線，繼續(xù)走。
魏濤在旁邊慢吞吞地說："高考只剩一個月了，阿昀，再不開口，以后可能連提的機(jī)會都沒了。"
"我知道。"
"那你……"
"等我拿到武者稱號。"
魏濤沉默了幾秒，然后發(fā)出一聲比嘆氣還悠長的聲音："兄弟，整個高中五千個學(xué)生，有武者稱號的是零個。你把這個當(dāng)門檻……"
"所以要快。"
吳昀語氣很輕，但魏濤聽出來了，那不是安慰自己的話，是說真的。
他盯著吳昀的側(cè)臉看了一會兒，沒再說什么。
——
就在兩人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天空炸了一聲。
不是雷。
是一聲撕裂空氣的長鳴，高亢得刺耳，像一根燒紅的鐵釬從耳膜里穿過去。路口的行人全都捂住耳朵，有人趔趄著往旁邊靠，有人直接蹲下來。旁邊一棟摩天樓的整面玻璃幕墻，從上至下發(fā)出低沉的"嗡——"聲，緊接著，幾十塊巨大的玻璃同時碎裂，從二十幾層的高度嘩嘩砸下來，砸在人行道上，砸在路燈上，砸在等紅燈的車頂上。
"**！"魏濤往后退了兩步，差點坐到地上。
一塊鋒利的碎玻璃仿佛飛刀，斜著射向吳昀的面門。
吳昀沒有閃。
他右手向前，五指微張，不快不慢地——捏住了它。
玻璃停在他指縫之間，映出陽光，照出他平靜的側(cè)臉。他掂了掂，隨手一彈，那塊玻璃碎片劃過一道弧線，準(zhǔn)確落進(jìn)五米外人行道邊的垃圾箱里，發(fā)出一聲脆響。
路口一時安靜了一秒。
然后是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吳昀抬起頭，向天空看去。
那頭生物正從云層邊緣掠過，龐大的黑色輪廓逆光壓在藍(lán)天上，翼展像一架戰(zhàn)斗機(jī)，全身羽毛泛著冷金屬的光澤，頭頂?shù)挠鸸跒鹾谌缒p目在高空中仍能感受到那一道冰冷的殺意。
"暗翼鐵鳶。"魏濤站直身子，看著那道掠過天際的黑影，聲音里壓著興奮，"在雕類里排第三，成年體翼展三十六米，極速接近四倍音速，羽毛硬度達(dá)**玄鐵合金標(biāo)準(zhǔn)。當(dāng)年一頭成年體被**連掃七千發(fā)**，一片羽毛沒掉——最后是一個武者用戰(zhàn)刀，一刀劈成兩半。"
吳昀看著那道黑影消失在遠(yuǎn)處云層，沒有說話。
他手心里還留著剛才捏住碎玻璃時的那一點觸感——不鋒利，他感覺不到鋒利。
他只是在想，那位一刀劈開暗翼鐵鳶的武者，他出刀的時候在想什么。
——
傍晚，吳昀到家。
他住的地方叫南岸小區(qū)，是**建造的廉租房，密密麻麻的**樓擠在一起，樓間距窄到互相遮住陽光。他家在其中一棟三十六層高樓的第三十二層，沒有電梯——住戶們集體投票反對，因為電梯要分?jǐn)傠娰M，而整個城市的電力都在給防御系統(tǒng)供能，電價比吳昀小時候貴了七倍。
他一步跨四級臺階，三十二層，不到三分鐘。
"哥回來了？"門還沒開，里頭傳來一道聲音。
吳昀掏鑰匙開門，屋里一覽無余——三十六平米，一室一廳，一張舊沙發(fā)，一臺小冰箱，墻上掛著一個圓形石英鐘，時針指向五點差一刻。
陽臺上，一個少年坐在輪椅里，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書，臉色白得有點透明，是長期曬不到陽光的那種白。
吳昀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低頭看了眼書封："投資的？"
"普萊斯的理論。"吳浩把書翻了一頁，隨口說，"比巴菲特更適合我。"
吳昀不懂這些，但他也沒追問，只是隨意看了一眼書里的公式，然后把視線落在弟弟的腿上——從大腿往下，兩條腿安靜地搭在輪椅的踏板上，不動，也感覺不到。
那是吳浩五歲那年留下的——小區(qū)門口，一輛大貨車倒車，駕駛員沒聽見孩子的哭聲。
吳昀把目光移開了。
"今天武館怎么樣？"吳浩問。
"測了速度，23.8米每秒，還差一點。"
"差多少？"
"武者及格線是25米，差一秒1.2米。"
吳浩掐指算了一下，眼睛微微亮起："那按你現(xiàn)在的進(jìn)步速度，最快……半年？"
"我想更快。"
吳浩笑了，把書合上，說："你總說更快，我都替你著急。"
"我現(xiàn)在是家教一個小時一百塊，一個月兩千出頭。"吳昀的聲音很平，就像在講別人的事，"等我成了武者，一次獵獸任務(wù)可能就是兩萬。爸每個月裝修工資才三千，還要養(yǎng)四個人。"
"哥——"吳浩輕聲叫了他一聲。
"我沒覺得有壓力。"吳昀轉(zhuǎn)頭，對著弟弟笑，"我就是想快點。"
那個笑容很自然，不是安慰人，也不是強(qiáng)撐，是真的。
吳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書翻開，說："考你歷史。這本書有139個要點，我來出題。"
"出吧。"
窗外，夕陽已經(jīng)落下去了，把廉租房密集的樓群拉出一排長長的陰影。
——
晚飯后，父親下班回來。
吳建國推開門的時候，工作服上還有油漆的斑點，鞋底沾著水泥灰，整個人帶著一身疲倦，眼角的紋路比五年前深了許多。但他一看見兒子，就先笑了。
"阿昀，今天復(fù)習(xí)怎么樣？還有一個月，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沒壓力。"
"這孩子，"母親陳秀梅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還沾著水星子，"說沒壓力的人才是壓力最大的。快讓**洗澡。"
父親"哈哈"一笑，拿了換洗衣服鉆進(jìn)了那個只有三平米的衛(wèi)生間。
桌上擺著***，這是吳浩最愛吃的，每周最多吃一次，因為肉貴。
一家四口坐在那張只能放下四把椅子的飯桌旁，吃飯，說話，偶爾笑一下。弟弟說今天某只股票的邏輯走反了，父親說聽不懂但感覺兒子很厲害，母親說別聊錢聊錢的，好好吃飯。
吳昀吃得很慢，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
這個家三十六平米，擠了十八年了。沙發(fā)展開來就是父母的床，臥室那張雙人床睡兩兄弟，弟弟半夜翻身輪椅轱轆會磕到床腿，發(fā)出一聲低響。這些他都習(xí)慣了，習(xí)慣了以后就不覺得有什么。
但有時候，他會在心里想起一棟樓——他做家教那戶人家所在的小區(qū)，有寬敞的走廊，每層都有空中花園，陽臺正對著西邊，下午三點的陽光可以一整片地打進(jìn)來。
他沒有想"憑什么"。
他只是想，那樣的地方，**媽住進(jìn)去應(yīng)該不奇怪。弟弟住進(jìn)去以后，陽光可以落在他身上，時間長了，臉色或許會好看一點。
——
夜深了，家人都睡了。
吳昀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沒有開燈，城市的光把天空染成暗橙色，真正的星星看不見，只有遠(yuǎn)處幾棟樓的燈還亮著。
他感覺到了頭疼。
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從小到大，他隔三差五就會有這種感覺——從太陽穴開始，像有什么東西在從里往外撐，一陣一陣的，不劇烈，但頑固，像一根針埋在那里，不時提醒你它的存在。
醫(yī)院查不出原因，家人也就漸漸習(xí)慣了，只是叮囑他別熬太晚。
吳昀把手腕上的表亮了一下——脈搏顯示：76次/分，正常。
八歲那年，弟弟出事的那個下午，他站在急救室外，頭疼得眼前發(fā)黑，心跳快到手腕的血管都在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變了。
力氣變大了，反應(yīng)變快了，連眼睛看東西都更清楚了——就好像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松了一道鎖，往外涌了一點點。
十二歲，媽媽生病住院，又是那樣。
兩次昏迷，兩次蛻變，醫(yī)生都說說不清楚，腦部一直是醫(yī)學(xué)的盲區(qū)。
他把這件事記在心里，但不太往深處想，因為它感覺上更像是機(jī)遇，而不是問題。
陽臺外，風(fēng)很輕，吹著廉租房樓道里**晾出來的床單。
吳昀望著遠(yuǎn)處的天際線，那個下午的暗翼鐵鳶已經(jīng)消失很久了，但那一聲長鳴還在耳朵里留著余韻。
那位一刀劈開暗翼鐵鳶的武者。
他出刀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頭皮又輕輕跳了一下。
吳昀皺了下眉，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沒在意。
只是在按下去的那一瞬，黑暗里，眼皮內(nèi)側(cè)某處，他隱約看見了什么。
極淡極淡的——
金色。
像某種東西在極深的地方，沉睡著，正對著他，發(fā)出一點極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光。
然后消失了。
吳昀愣了一秒，放下手，望向窗外，若無其事地把那一瞬拋到了腦后。
高考還有三十一天。
他轉(zhuǎn)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