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嘴的天橋------------------------------------------。。，在終點站緩緩停穩。車門"嗤"地一聲泄了氣，陸遠征拖著一只鼓囊囊的蛇皮袋，被后面的人潮推搡著擠了下來。，仰頭望去。，金茂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冷冽的光，環球金融中心像一柄開瓶器，把云層捅出一個窟窿。這些建筑他只在電視里見過，如今近在咫尺，卻感覺比屏幕上遙遠一萬倍。"小滿說在天橋中間的咖啡店等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往天橋上走。袋子里裝著母親腌的咸菜、父親炒的南瓜子，還有一雙納了底的布鞋——林小滿去年寫信說，上海冬天濕冷，想要雙暖和的鞋。，解放鞋的膠底已經開膠，用鐵絲纏了幾圈。走在天橋上，周圍是拎著愛馬仕的貴婦、打著領帶的金融男、背著雙肩包的留學生。他們像看怪物一樣瞥他一眼，然后迅速挪開視線，仿佛他身上帶著某種傳染病。。。、笑起來有酒窩的丫頭，去年春節后跟著村里包工頭來了上海。一開始在電子廠，后來進了美容院，信里的字跡越來越秀氣，話越來越少，但每封信末尾都寫著："遠征，我等你。"，讓他在安徽老家的磚窯里干了八個月，攢下三千塊錢路費。又跟祖父學了三個月的拳腳，老爺子說："出去混，別給老子丟人。"，落地玻璃擦得锃亮。陸遠征把蛇皮袋放在門口，對著玻璃理了理頭發，推門進去。"歡迎光臨，請問幾位？"，目光落在他沾著泥點的褲腳上，笑容僵了一瞬。
"我找人，姓林，約好的。"
"哦……那邊靠窗的位置。"
陸遠征順著服務員的目光看去，心臟猛地漏了一拍。
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林小滿。她燙了**浪，染成栗棕色，穿著件白色皮草，正低頭攪著一杯咖啡。她對面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禿頂，金鏈子，勞力士的表盤在手腕上晃眼，正握著林小滿的手說著什么，逗得她咯咯直笑。
那笑聲陸遠征很熟悉，但此刻聽起來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他走過去，蛇皮袋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小滿。"
林小滿抬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她像被燙到一樣抽回手，下意識往禿頂男人身邊靠了靠。
"遠征？你……你怎么來了？"
"不是你讓我來的？"陸遠征盯著她，又盯著那個男人，"你說找到了好工作，讓我來上海一起打拼。你說……你在天橋的咖啡店等我。"
禿頂男人皺起眉，上下打量陸遠征，像在打量一只闖進餐廳的流浪狗。
"小滿，這誰啊？"
"我……我老家表哥。"林小滿的聲音細若蚊蚋，"遠征，你先出去，我晚點找你……"
"表哥？"陸遠征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林小滿，去年春節你在村東頭的麥秸垛里，可不是這么叫我的。"
林小滿的臉唰地白了。
禿頂男人猛地站起來，金鏈子晃蕩："操，小**你誰啊？嘴巴放干凈點！"
咖啡店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往這邊看。
陸遠征沒理他，從蛇皮袋最底層摸出一個紅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對銀鐲子。他放在桌上，推給林小滿："定親的時候**收的，我帶來了。你說上海規矩多，要正式退親。行，我陸遠征不是死皮賴臉的人。"
林小滿盯著銀鐲子，眼眶紅了，但手沒動。
禿頂男人一把抓起鐲子，往地上一扔："什么破爛玩意兒！小滿現在跟我，知道我這表多少錢嗎？二十萬！你這對破鐲子，連她一頓下午茶都買不起！"
銀鐲子在地板上滾了幾圈，停在一雙锃亮的皮鞋邊上。
陸遠征看著鐲子，忽然想起去年臨走那晚，林小滿把鐲子塞回他手里，說："你留著，等我站穩腳跟，你來上海，咱們一起過日子。"
他彎腰撿起鐲子，擦了擦，揣進兜里。
然后抬頭，看著禿頂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老子王德發，浦東本地人，三套房，兩輛奔馳。怎么，想打架？"王德發嗤笑著，故意露出腰間的車鑰匙，"你一個臭外地的，拿什么跟我爭？"
陸遠征沒說話。
他忽然感覺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耳鳴聲嗡嗡響起，手心滲出冷汗——這是祖父說的"預警"，小時候在武術隊被**前，這種感覺救過他三次。
但此刻，周圍沒有危險。
只有林小滿低垂的眼睫，和王德發囂張的嘴臉。
原來這就是危險。比拳頭更疼的東西。
"我不跟你爭。"陸遠征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走，"林小滿，你選的路，別后悔。"
他走得很快，迷彩服的衣角帶翻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潑在林小滿的皮草上，她尖叫一聲，但陸遠征沒有回頭。
天橋上的風很大，帶著黃浦江的濕氣，吹得人骨頭縫里都發冷。
陸遠征走到天橋中間，靠著欄桿坐下來。蛇皮袋墊在**底下，他從兜里摸出那副銀鐲子，在路燈下看了很久。
橋下是車水馬龍的世紀大道，車燈匯成流動的銀河。遠處是陸家嘴的摩天大樓，每一扇亮著的窗戶后面，都藏著一個他無法理解的世界。
他把鐲子舉起來，對準東方明珠的尖頂，然后松手。
銀光一閃，消失在夜色里。
"生如野草當立參天之志。"
他喃喃念著祖父常掛在嘴邊的話，從蛇皮袋里摸出一個冷硬的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嘴里，一半塞回袋子。
口袋里還有一百二十七塊錢。今晚住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林小滿說得對，他確實是個"臭外地的"。
可上海灘這么大，總得有個地方，容得下一條野狗的野心。
陸遠征嚼著饅頭，望著對岸外灘的燈火，忽然笑了。
"王德發是吧。三套房，兩輛奔馳。"
"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