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仙名額------------------------------------------,雨水少了,風卻涼得早。,葉子落在院角的水缸里,泡得發黑。蔣星蹲在水缸邊,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一片一片往外撈。,個子還沒完全長開,肩膀薄,手指卻很穩。。,算盤打得好,字也寫得端正。后來不知因為什么事,得罪了主脈,被趕到偏院,名義上還是蔣家人,實際連下人都不太把他們當回事。,蔣守拙靠替鎮上鋪子抄賬、修木箱、刻牌匾過日子。。,指節卻硬,指縫里常年有洗不掉的木屑和墨色。冬天裂口子,夏天磨繭子。蔣星小時候不懂事,總覺得**什么都會,后來長大了才知道,不是什么都會,是沒人幫,只能什么都學一點。。“守拙在不在?”。。,蔣福。,在衣服上擦了擦,剛走到門口,屋里便傳來父親的咳嗽聲。“星兒,開門。”
蔣星應了一聲,拉開木栓。
門外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蔣福穿著深青色綢褂,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臉上還是那副笑模樣。只是他的笑從來只掛在嘴邊,不往眼里去。
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仆役,手里抬著一個紅漆木盒。
木盒不大,卻用黃布蓋著,邊角還壓了兩枚銅錢。
蔣星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蔣福沒進門,只站在門檻外,往院里掃了掃。
偏院不大,一間正屋,兩間廂房,院角堆著木料,墻根曬著幾捆藥草。灶房門口還放著沒劈完的柴。
他看完,輕輕嘖了一聲。
“守拙,家主讓你去祠堂一趟。”
蔣守拙從屋里走出來。
他今日穿得比平時整齊,灰布長衫洗得發白,領口卻扣得一絲不亂。他先看了看蔣福,又看了看那只紅漆木盒,眼神微微變了。
“現在?”
“現在。”蔣福笑道,“青云宗的仙師三日后到青河鎮。家主已經定了各房測試的名額。你家蔣星,也在里面。”
院子里一時沒聲音。
風卷著槐葉從蔣星腳邊滾過去,刮到門檻上,輕輕一響。
蔣守拙像沒聽清,往前走了一步。
“你說什么?”
蔣福笑得更深。
“我說,你家蔣星,有資格參加三日后的升仙測試。”
蔣星站在父親身后,手指慢慢蜷了起來。
青云宗。
這個名字,在青河鎮不是普通三個字。
青州多山,山里有妖,有霧,有凡人一輩子也走不出去的荒林。青河鎮這樣的小地方,靠著蔣、陳、陸三大家族維持生計。凡人種田、經商、打鐵、走鏢,一輩子忙忙碌碌,最多不過攢下一間鋪子,幾畝薄田。
可修士不一樣。
修士御風御水,舉手翻山覆海,呼吸之間可延壽千年數,成仙坐祖。
而青云宗,就是青州東南一帶最大的修仙宗門。
每隔三年,青云宗會派仙師下山,在各鎮各族挑選有靈根的少年。若是被選中,哪怕只是外門弟子,也足以讓一個小家族改換門庭。
蔣家等這個機會,等了三年。
整個青河鎮,也等了三年。
蔣守拙沉默了很久。
他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低。
“家主之前不是說,旁支只有一個名額,給三房的蔣原么?”
蔣福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么問,慢悠悠道:“原本是這樣。不過蔣原前幾日摔斷了腿,仙師測試講究時辰,誤不得。家主念你這些年也還算本分,又聽說蔣星讀書不錯,便給了你們這一房一個機會。”
他說到“機會”兩個字時,故意把聲音拖長了些。
蔣守拙沒有接話。
蔣星看見父親袖子里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蔣福讓身后的仆役把紅漆木盒放在院中石桌上。
“這里面是測試前要用的東西。一件凈衣,一枚入祠牌,還有一小包養氣散。雖說只是凡人用的藥粉,但畢竟沾了個仙字,別弄丟了。”
他轉頭看向蔣星,笑著問:“小少爺,可聽明白了?”
蔣星抬起眼。
蔣福這一句“小少爺”,聽得刺耳。
在主院人嘴里,只有主脈那些孩子才配稱少爺。旁支子弟,平日里連名字都懶得叫,最多叫一聲“偏院那個”。
蔣星沒有發作,只點了點頭。
“聽明白了。”
蔣福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有些意外。
“那就好。”蔣福拍了拍袖子,“三日后辰時前,到主院祠堂。遲了,名額作廢。”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
兩個仆役跟在后面,出門時其中一個低聲笑了笑。
“偏院還真當自己要出仙人了。”
另一個壓低聲音道:“噓,小心人家飛上枝頭。”
兩人的笑聲越來越遠。
蔣守拙站在院中,一直沒動。
蔣星走過去,揭開紅漆木盒上的黃布。
盒子里果然放著一件新凈衣,白底青邊,料子不算好,卻比蔣星身上的舊衣強很多。衣服上面壓著一枚木牌,牌面刻著一個“測”字。
木牌旁邊,是一小包黃紙包著的藥粉。
蔣星看著這些東西,低聲問:“爹,這名額……要銀子嗎?”
蔣守拙終于回過神。
他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一下。
“你管這個做什么。”
蔣星沒有說話。
蔣家主院的人不會平白給他們好處。蔣原摔斷了腿是真,可蔣家旁**么多孩子,怎么就輪到他了?
蔣守拙的賬本昨夜不見了。
母親留下的那只銀簪,前天也不見了。
蔣星沒有再問。
蔣守拙伸手摸了摸那件凈衣,手指從青邊上慢慢撫過去。
“星兒。”
“嗯。”
“這三日,什么都別做。好好養著。到時候仙師問什么,你就答什么。若要測靈根,你別怕。人這一輩子,有些門檻,只能自己跨。”
蔣星點頭。
“我知道。”
蔣守拙又道:“若是……若是沒測上,也沒什么。你還小,讀書也好,學賬也好,跟爹學木工也好,都能過日子。”
蔣星看著父親。
蔣守拙今年才四十出頭,鬢邊卻已經有了白。前幾年還不明顯,這兩年忽然多了。尤其今天,他站在秋風里,肩背挺得很直,眼底卻有藏不住的疲色。
“爹。”蔣星說,“我會測上的。”
蔣守拙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像平日里應付人的笑,而是真的笑,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了。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當天下午,偏院有升仙名額的消息,就傳遍了半個蔣家。
到了傍晚,連鎮東頭賣豆腐的劉嬸都知道了。
蔣星去井邊打水時,幾個婦人圍在一處,說話聲音大得很。
“就是蔣守拙家的那個?”
“可不是。聽說讀書厲害,從小就安靜,不像一般孩子。”
“讀書有什么用,仙師看的是靈根。”
“話不能這么說,萬一真有仙緣呢?那蔣守拙可就翻身了。”
“翻身?”有人低笑,“主院能讓他們翻?”
水桶落進井里,撲通一聲。
蔣星低頭拉繩,沒有往那邊看。
井水很重。
他一點一點往上提,繩子勒進掌心,勒出一道紅痕。
有人湊過來。
“蔣星。”
蔣星抬頭。
說話的是蔣辰。
蔣辰十六,比蔣星大一歲,是蔣家主脈長孫。他穿著月白錦袍,袖口繡著云紋,腰間掛著一塊青玉。人長得也好,眉眼清俊,站在人群里很醒目。
他身邊還跟著兩個蔣家子弟,都是平日里圍著他轉的。
蔣辰看了一眼蔣星手里的水桶,笑道:“都要參加升仙測試了,怎么還自己打水?”
旁邊一個少年立刻接話。
“辰哥,人家還沒進青云宗呢。”
另一個笑道:“萬一進了呢?以后我們是不是還得喊一聲蔣仙師?”
幾人笑作一團。
蔣星把水桶提上來,放到井臺邊。
水晃出來,濕了他的鞋面。
蔣辰走近兩步,聲音不大,剛好讓周圍人都聽得見。
“我聽說,守拙叔為了這個名額,把**留下的銀簪都拿去當了?”
蔣星的手頓住。
蔣辰盯著他的臉,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
可蔣星只是拿起水瓢,把灑出來的水撥回桶里。
蔣辰有些沒趣,繼續道:“其實沒必要。靈根這東西,不是靠銀子買來的。你爹這些年在偏院待久了,大概忘了,有些門檻,不是誰想跨就能跨。”
蔣星提起水桶。
“借過。”
蔣辰眉梢微挑。
旁邊少年伸手攔住他。
“蔣星,辰哥跟你說話呢。”
蔣星看了那人一眼。
那少年不知怎么,手竟下意識縮了一下。
蔣星沒有再說第二遍,提著水桶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水桶很滿,走得快就會灑。
他走得不快。
身后傳來蔣辰的聲音。
“三日后祠堂見。”
蔣星沒有回頭。
回到偏院時,天已經暗了。
蔣守拙正在屋里點燈。
“怎么這么久?”
“井邊人多。”
蔣星把水倒進缸里,沒提蔣辰。
蔣守拙卻像是知道什么,看了他一眼。
“主院那些話,聽見就算了。”
“嗯。”
“別記在心里。”
蔣星低著頭,嗯了一聲。
蔣守拙張了張嘴,最后沒說話。
夜里吃飯時,桌上多了一小碟肉。
不多,只有六七片。
蔣星夾了一片給父親。
蔣守拙又夾回來。
“你吃。測試前,得養氣血。”
蔣星看著碗里的肉,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他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把肉吃了。
飯后,蔣守拙從箱底翻出一個布包。
布包一層套一層,里面是一枚黑色銅錢。
銅錢很舊,邊緣磨得發亮,中間方孔,表面沒有字,只有一些細細的紋路。那些紋路不像人為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生長在銅錢里。
蔣星見過這枚銅錢。
那是母親留下的東西。
***沈若禾在他七歲那年病故。蔣星對母親的記憶已經不多,只記得她說話很輕,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藥草味。她臨走前,把這枚銅錢交給蔣守拙,說等蔣星滿十五歲,再給他。
今年,他剛好十五。
蔣守拙把銅錢放在桌上,推到蔣星面前。
“這是**留給你的。”
蔣星伸手拿起。
銅錢入手微涼。
“娘說過什么嗎?”
蔣守拙沉默了一會兒。
燈火映著他的臉,明暗不定。
“她說,若有一**走上修行路,就帶著它。若走不上,就把它埋在老槐樹下,別再拿出來。”
蔣星低頭看著銅錢。
“為什么?”
“她沒說。”
蔣守拙的聲音很低。
蔣星知道父親沒說實話。
或者說,只說了一半。
母親從來不是青河鎮人。
鎮上老人都說,沈若禾是蔣守拙年輕時從山外帶回來的女子。沒人知道她從哪里來,只知道她識字,懂藥。
蔣星小時候發熱,尋常郎中都說熬不過去,是母親在院里熬了三天三夜的藥,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以后,母親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
七歲那年冬天,雪很大。
她躺在床上,拉著蔣星的手,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她說:“星兒,若以后有人說你命薄,你不要信。”
那時候蔣星不懂。現在他還是不懂。
蔣守拙把布包收好。
“銅錢貼身放著。別讓人看見。”
蔣星點頭,把銅錢掛在脖子上,藏進衣襟里。
銅錢貼著胸口,涼意慢慢滲進皮膚。
那一夜,蔣星睡得很淺。
夢里他又看見母親。
她站在很遠的霧里,身后像是有一座斷開的橋。橋下不是水,而是一片黑沉沉的天。她低頭看著蔣星,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蔣星想跑過去,腳下卻像踩著泥,怎么也邁不動。
他低頭一看,腳邊全是銅錢。
一枚,兩枚,十枚,百枚。
每一枚都沒有字。
每一枚都睜著眼睛一樣看著他。
蔣星猛地醒來。
屋外還是黑的。
他坐起身,摸了**口。
銅錢還在。
只是比睡前熱了一點。
接下來的兩日,蔣家越來越熱鬧。
主院張燈結彩,祠堂前的石階被仆役刷了三遍。家主蔣衡甚至從庫房里取出了多年不用的青銅香爐,擺在祠堂正中。
蔣家這一次參加測試的子弟,一共有九人。
其中最受矚目的,自然是蔣辰。
傳聞三年前青云宗仙師路過青河鎮時,曾見過年幼的蔣辰,說他氣息清明,骨相不錯。也正因這句話,蔣辰這些年在蔣家的地位水漲船高。
靈藥先給他。武師先教他。
就連族學先生,也對他格外客氣。
名單貼在祠堂外時,他站在人群后看了一眼。
旁邊有人小聲道:“偏院那個還真在。”
“湊數罷了。”
“守拙叔也真敢想。”
蔣星看完名單,轉身離開。
測試前一晚,蔣守拙把那件白底青邊的凈衣拿出來,仔細熨平。
“星兒。”
“嗯。”
“明日若有人笑你,你別急著爭。”
“我知道。”
“若有人踩你,你先忍。”
蔣星抬頭看他。
蔣守拙輕聲道:“不是讓你一輩子忍。是人在低處的時候,先把自己護住。等你有一天站穩了,再去講道理。”
蔣星把這句話記下了。
他問:“爹以前也是這么忍的嗎?”
蔣守拙笑了笑。
“爹沒本事,忍到現在也就這樣了。”
“不是。”
蔣星說得很快。
蔣守拙怔住。
屋里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蔣守拙才把手放在蔣星頭上,輕輕按了按。
“睡吧。”
蔣星躺下后,久久沒有閉眼。
窗外有風,吹得槐樹葉沙沙響。
銅錢貼在胸口,時冷時熱。
他握住那枚銅錢,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母親病中蒼白的臉。
父親當掉銀簪后空著的木匣。
蔣辰井邊那句“花得挺響”。
祠堂名單上被擠在最后的名字。
還有父親說的那句,人在低處的時候,先把自己護住。
蔣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靈根。
他也不知道明日之后,等著他的是什么。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讓父親站在人群里低頭。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青河鎮上空忽然傳來一聲鐘鳴。
那聲音不是從鎮里響起的。
而是從天上落下來的。
咚——
第一聲,鎮上所有雞犬都安靜了。
咚——
第二聲,蔣家祠堂前的香爐無火自燃,青煙筆直升起。
咚——
第三聲,蔣星推**門,抬頭望去。
東方天邊,云層被一線金光撕開。
一艘青色飛舟從云海中緩緩駛出。
飛舟之上,立著三道人影。
最前面那人一身青袍,衣袖被高空的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低頭看向青河鎮,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座蔣家。
“青云宗收徒,凡名冊之上者,入祠堂。”
院中,蔣守拙替蔣星整理好衣領,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蔣星點頭。
他轉身走出偏院。
胸口的黑色銅錢,在這一刻輕輕燙了一下。
蔣家祠堂在主院最深處。
祠堂大門敞開著,門前青石階被水洗過,泛著冷光。兩側站滿了蔣家族人,老人、婦人、少年,還有一些平日難得露面的旁支長輩,都來了。
沒有人喧嘩。
天上的飛舟還懸在祠堂上方。
那艘飛舟比蔣星想象中更大,船身青色,刻著云紋,船底垂下淡淡光幕,像一片薄霧罩住祠堂。三個青云宗修士從飛舟上落下時,衣袂飄動,腳尖幾乎沒有沾地。
最前面的青袍中年人,面白無須,眉眼冷淡。
他身后跟著一男一女,年紀看著二十出頭。男修背著一柄長劍,神色倨傲;女修手里托著一塊白玉盤,玉盤上蓋著紅綢,不知放著什么。
蔣家家主蔣衡早已在祠堂前等候。
他年近六十,頭發半白,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長袍,腰背挺得極直。見青云宗三人落下,立刻上前,雙手攏袖,深深一拜。
“蔣家蔣衡,恭迎仙師。”
身后蔣家眾人齊齊躬身。
“恭迎仙師。”
蔣星跟在人群后,也低下頭。
他聽見身旁有人因為激動,呼吸變得很重。
修士。
這就是修士。
他們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便像與所有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青袍中年人只是點了點頭。
“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院中所有雜音。
“此次青云宗收徒,青河鎮共設三個測試點。你蔣家名冊上有九人,辰時已到,開始吧。”
蔣衡連忙道:“仙師請入祠堂。”
祠堂前早已擺好九張**。
名冊上的**蔣家子弟依次站了出來。
蔣辰走在最前。
他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袍,發束玉冠,腰間那枚青玉換成了更好的靈玉。與其他人相比,他不像來接受測試,倒像已經成了青云宗弟子,只差走個過場。
蔣星站在最后。
他能感覺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輕視,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女修掀開玉盤上的紅綢。
玉盤里放著一塊巴掌大的圓石。
石頭通體灰白,表面有五道細細的紋路,像水流,又像某種古老文字。
青袍中年人道:“此為測靈石。依次上前,將手放在石上,凝神三息即可。”
他說得很簡單。
可**少年聽完,神色都變了。
有的人忍不住握拳,有的人臉色泛白。
蔣星盯著那塊石頭看。
就是這東西。
它能決定一個人是否有靈根。
也能決定一個凡人家庭未來幾十年的命。
第一個上前的是蔣辰。
他走到測靈石前,先朝青云宗三人行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
那名背劍男修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倒還穩重。”
這四個字一出,蔣家眾人臉上都露出喜色。
蔣辰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他伸出手,按在測靈石上。
一息。
兩息。
第三息剛到,測靈石表面忽然亮起一層青光。
青光先是很淡,隨后越來越盛。石上的五道紋路中,有兩道同時亮了起來,一道青,一道白。
女修眼中露出訝色。
“木金雙靈根。”
背劍男修也挑了挑眉。
“靈根純度不錯,木靈根更勝一籌。”
蔣衡呼吸一促。
蔣家眾人頓時壓不住聲音。
“雙靈根!”
“真是雙靈根!”
“我就說蔣辰這孩子不一般,三年前仙師路過時都夸過他!”
“蔣家要出仙人了!”
青袍中年人臉色終于緩和了些。
“蔣辰,可入青云宗外門。若三年內筑基有望,可轉內門。”
這話一出,蔣衡幾乎壓不住臉上的喜色,連忙向青袍中年人拜謝。
蔣辰退到一旁,站得更直。
第二個少年上前。
他是二房的蔣陌,平日也算出挑,聽說已經練了幾年拳腳。可他的手剛放上去,測靈石只泛出一縷極淡黃光,亮了半息便散。
女修搖頭。
“土靈根,下品,雜氣太重。”
背劍男修道:“勉強可做雜役。”那少年臉色一白。
他父親在人群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旁人拉住。
第三個,**個,第五個。
有兩人無靈根。
一人是下品水靈根,可入雜役。
一人靈根太雜,連雜役都未必收。
祠堂前的氣氛慢慢變了。
方才因蔣辰引起的熱意,像被秋風一點點吹冷。
蔣家族人終于想起來,升仙測試不是過年分糖。不是名冊上有名字,就人人都有仙緣。
更多人,只是來被那塊石頭否定一生。
第六個少年上前時,手抖得厲害,按了兩次才按穩。
測靈石毫無反應。
他站在那里,臉一下子紅了,又迅速白了。
背劍男修皺眉。
“下去。”
少年呆了呆。
“仙師,我……我還能不能再試一次?”
男修看都沒看他。
“下去。”
少年眼圈立刻紅了,卻不敢哭出聲,只能退回人群。
蔣星看著他。
那少年叫蔣雨生,以前在族學見過幾次。平日很愛笑,也愛吹牛,說自己以后要御劍飛天,娶鎮上最好看的姑娘。
現在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人去看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下一個名字上。
“蔣星。”
女修念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沒有變化。
可蔣星覺得院子里更靜了一點。
他抬腳往前走。
白底青邊的凈衣穿在身上,比舊衣合身,卻也讓他覺得不習慣。胸口那枚黑色銅錢隔著衣料貼著皮膚,已經不燙了,只剩一點細微的涼。
他走到測靈石前。
青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偏院子弟?”
蔣星還沒開口,蔣衡便在旁邊笑道:“回仙師,是我蔣家旁支,叫蔣星。讀過幾年書,性子還算安靜。”
青袍中年人沒有再問。
蔣星伸出手。
就在手指快要碰到測靈石時,他忽然聽見人群中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是父親。
蔣星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
石面很冷。
冷得不像石頭,倒像冰。
蔣星閉上眼。
第一息過去。
測靈石沒有動靜。
第二息過去。
石面依舊灰白。
第三息將盡時,石上的五道紋路忽然極輕地顫了一下。
一點灰光浮現出來。
不是青,不是白,不是黃,也不是水靈根的藍色。
而是灰。
混濁的灰。
五道紋路同時亮了一絲,又同時暗下去。
女修怔了一下。
背劍男修走近半步,皺眉看著測靈石。
青袍中年人的神色也微微動了動。
蔣星睜開眼。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院中無人出聲。
過了片刻,青袍中年人才淡淡開口。
“五濁雜靈根。”
蔣星抬頭。
背劍男修嗤笑了一聲。
“倒是少見。”
女修語氣中有些惋惜。
“五行皆有,卻皆不成形。靈氣入體,如泥沙過篩,十成里未必留得住一成。”
背劍男修接道:“這種靈根,修十年,不如旁人修一月。”
蔣星的手還按在測靈石上。
石頭很冷。
冷意順著掌心一點點往胳膊上爬。
他想把手收回來,卻發現手指有些僵。
青袍中年人看著他。
“無入門資格。”
四個字。
說完,他便移開了目光。
仿佛已經看完一粒塵。
祠堂前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然后細碎的聲音開始響起。
“什么叫五濁雜靈根?”
“就是廢靈根吧?”
“我還以為偏院真要翻身了。”
“守拙這次怕是白忙一場。”
“那銀簪……嘖。”
蔣星收回手。
他的掌心被凍得發白。
他沒有回頭。
可他知道父親一定聽見了。
所有人都聽見了。
蔣辰站在不遠處,輕笑了一聲。
“蔣星,我昨日就說過,靈根這東西,不是靠銀子買來的。”
聲音不大。
卻足夠附近的人聽清。
蔣星看向他。
蔣辰神色溫和,像是真的在替他可惜。
“你也別太難過。凡人有凡人的活法。守拙叔賬算得好,你跟著他學,也未必不能安穩一生。”
旁邊有族人附和道:“蔣辰說得是,安穩也是福氣。”
有人低聲笑。
蔣星看著蔣辰,忽然問:“你說完了嗎?”
蔣辰一愣。
蔣星道:“說完我下去了。”
蔣辰臉上的笑淡了些。
背劍男修瞥了蔣星一眼,似乎有些不悅。
一個被判無資格的凡人少年,在這種時候還敢頂嘴,在他看來不知輕重。
不過他也懶得管。
無靈根的人,他見得太多。
有哭的,有鬧的,有跪下來求仙師再測一次的,也有當場昏過去的。
像蔣星這種不吵不鬧的,倒也省事。
蔣星退回隊伍最后。
他沒有去看父親。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剩下兩個少年繼續測試。
其中一人無靈根。
最后一人是蔣家五房的女孩,名叫蔣玉嬋,測出中品水靈根,可入外門。
蔣家人再次沸騰。
蔣衡幾乎笑得合不攏嘴。
九人之中,兩個外門,一個雜役,這已經超出蔣家預料。尤其蔣辰還是雙靈根,若將來在青云宗站穩,蔣家在青河鎮的地位必然更上一層。
至于蔣星,無人再提。
測試結束后,青袍中年人取出三枚青色玉牌,分別交給蔣辰、蔣玉嬋和那個下品土靈根的蔣陌。
“明日卯時,隨我等回宗。”
蔣辰雙手接過玉牌。
“弟子謹記。”
蔣玉嬋臉色紅紅的,也跟著行禮。
蔣陌接牌時手還有些抖,眼中卻重新燃起光。
哪怕只是雜役,也比留在凡俗強。
青袍中年人看了蔣衡一眼。
“今日到此為止。入選者,斷俗事,輕凡念,明日不得遲誤。”
蔣衡連忙稱是。
飛舟垂下青光,三名青云宗修士重新登舟。片刻后,飛舟升起,劃破云層,向鎮外另一個測試點駛去。
直到飛舟消失,祠堂前眾人才像終于活了過來。
蔣衡當場吩咐擺宴。
“蔣家今日得青云宗垂青,這是大喜事。傳話下去,主院開席,凡蔣家族人,皆可入席。”
人群頓時熱鬧起來。
所有人都圍向蔣辰和蔣玉嬋。
蔣辰身邊很快被擠滿。
“辰兒,好樣的!”
“雙靈根啊,咱們蔣家這么多年才出一個!”
“以后可不能忘了族里。”
“蔣辰哥,青云宗是什么樣的?你明日去了,可要給我們說說。”
蔣辰微笑著一一應下。
他很會站在那里。
既不太傲,也不太謙。
讓人覺得他已經與凡人不同,卻還念著家族。
蔣星被擠到人群邊緣。
沒人推他。
也沒人拉他。
只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繞開了他。
像繞開一件已經沒用的東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剛走下祠堂石階,身后有人叫住他。
“蔣星。”
是蔣玉嬋。
她握著青云宗玉牌,追了兩步,神色有些猶豫。
蔣星停下。
蔣玉嬋比他小一歲,平時在族學里不太說話。今日測出中品水靈根后,臉上的紅還沒完全褪下去。
她看著蔣星,小聲道:“你……你別太難過。”
蔣星看了她一眼。
“恭喜。”
蔣玉嬋怔住。
她本來準備好的安慰話,忽然說不出來了。
蔣星說完,繼續往外走。
主院里已開始忙碌。
仆役們搬桌椅,婦人們去廚房幫忙,孩子們追著跑。有人經過蔣星身邊時,原本還想說什么,可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下。
等走到側門時,蔣星終于看見了父親。
蔣守拙站在門邊。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留在祠堂前,也沒有去宴席那邊。只是站在那里,手里還攥著一方舊帕子。
見蔣星過來,蔣守拙先笑了一下。
“測完了?”
蔣星點頭。
“嗯。”
蔣守拙道:“那就回家。”
他沒有問。
蔣星也沒有說。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往偏院走。
走過青石長廊時,身后主院傳來熱鬧聲。
蔣守拙忽然停下。
蔣星也停下。
父親沒有回頭,只低聲道:“星兒。”
“嗯。”
“沒事。”
蔣星看著父親的背影。
父親的肩背還是挺著的。
只是比早上窄了很多。
蔣星低聲道:“爹,對不起。”
蔣守拙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嚴厲神色。
“這話以后不許說。”
蔣星抿住嘴。
蔣守拙走到他面前,抬手似乎**他的頭,可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靈根是天給的,不是你欠誰的。爹給你爭這個名額,是爹想讓你試一試,不是讓你背一輩子債。”
蔣星喉嚨發緊。
蔣守拙又道:“沒測上,就回家。飯還是要吃,覺還是要睡,日子也還是要過。誰笑就讓他們笑。笑聲不能當刀用,割不死人。”
蔣星低著頭。
過了片刻,他說:“可是能疼。”
蔣守拙沉默了。
風從長廊盡頭吹來,吹動他的衣擺。
“疼就記著。”蔣守拙說,“但別被疼拖死。”
父子二人回到偏院時,院門半開著。
門口站著兩個婦人,見他們回來,臉上的笑有些僵。
其中一個手里還拎著昨日送來的點心盒。
她干笑兩聲。
“守拙啊,我們家里忽然來了客,這點心……孩子們還等著吃呢,我就先拿回去了。”
另一個也跟著說:“我那匹布本來是給我家侄女做衣裳的,昨日拿錯了。你看……”
蔣守拙看著她們。
片刻后,他點頭。
“拿回去吧。”
兩個婦人如釋重負,進屋拿了東西便走。
出門時,其中一人還低聲嘀咕。
“早說測不上,何苦收禮。”
聲音不大。
可院子就那么小。
蔣星聽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水缸邊,指尖慢慢收緊。
蔣守拙卻像沒聽見,走進屋,把昨日收下的幾樣禮都拿了出來。
有半包茶,一匹粗布,兩盒點心,還有幾枚雞蛋。
他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
“等會兒誰來要,就還給誰。”
蔣星問:“若沒人來呢?”
“明日送回去。”
“為什么?”
蔣守拙抬頭看他。
“人情這東西,欠不起。”
蔣星看著桌上那些東西,忽然覺得可笑。
昨**們送來時,說的是“提前沾沾仙氣”。
今日要回去,倒像蔣家偏院偷了他們的。
不多時,又來了幾撥人。
有的說家里急用。
有的說送錯了。
也有干脆連借口都懶得找,進門拿了就走。
蔣守拙都沒攔。
他甚至還把他們送到門口。
直到最后一人離開,石桌上只剩一枚雞蛋。
那是鎮東劉嬸送來的。
劉嬸沒有來要。
蔣守拙盯著那枚雞蛋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晚上煮了吧。”
蔣星沒有笑。
傍晚,主院的宴席香氣飄了過來。
酒香、肉香、蒸魚的香氣,還有爆竹聲。
偏院這邊很安靜。
蔣守拙煮了一鍋稀粥,把那枚雞蛋也煮了。
雞蛋剝開后,他一分為二,大的那半放進蔣星碗里,小的那半自己吃。
蔣星把碗推回去。
“爹,你吃。”
蔣守拙瞪了他一眼。
“吃飯。”
蔣星沒再推。
他低頭喝粥,粥有些燙,燙得眼睛發酸。
天黑以后,主院的熱鬧還沒散。
蔣星坐在屋檐下,聽了很久。
那邊有人喝醉了,大著嗓門喊:“蔣辰以后成了仙,可別忘了咱們這幫叔伯!”
又有人笑道:“偏院那個呢?怎么不來吃席?”
“吃什么席,人家五濁雜靈根,怕是沒胃口。”
哄笑聲一陣接一陣。
蔣星坐著沒動。
胸口的銅錢又開始發熱。
起初只是溫的。
后來越來越燙。
蔣星皺了皺眉,把銅錢從衣襟里取出來。
黑色銅錢躺在掌心,表面那些細紋在夜色里若隱若現。蔣星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湊近了一些。
下一刻,他忽然聽見一道極輕的聲音。
不是從耳邊響起。
像是從骨頭深處傳來。
很模糊。
很遠。
卻清清楚楚落在他心里。
今日可擇一物。
精彩片段
小說《一日一增幅,我已資源堆成仙》,大神“聽你恨海情天”將蔣星蔣守拙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升仙名額------------------------------------------,雨水少了,風卻涼得早。,葉子落在院角的水缸里,泡得發黑。蔣星蹲在水缸邊,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一片一片往外撈。,個子還沒完全長開,肩膀薄,手指卻很穩。。,算盤打得好,字也寫得端正。后來不知因為什么事,得罪了主脈,被趕到偏院,名義上還是蔣家人,實際連下人都不太把他們當回事。,蔣守拙靠替鎮上鋪子抄賬、修木箱、刻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