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它鉆過垃圾山密密麻麻的縫隙，從腐爛塑料、氧化金屬、碎電路板之間擠竄出來，卷起漫天細粉塵，混著淡淡的燒焦味，在低空鋪成一層揮不散的灰**霾。，只剩一塊發白的模糊光斑，沒溫度，也沒有清晰輪廓。周野打從出生起，就被困在這片灰蒙蒙的天地里。，腳下踩著一根彎變形的工字鋼梁，嘴角叼著半截煙蒂。這煙是前幾天從別人丟棄的煙盒里撿的，舍不得一次性抽完，掐滅揣在口袋好幾天，此刻重新點上，火苗離嘴唇太近，燙得他下意識微微偏頭。，埋著頭在雜亂的廢棄物里慢慢翻找。這批廢料剛落地，還沒被其他拾荒者搜刮，算是撞了好運。，一塊完好的太陽能板從線纜堆里露出來，也就邊角蹭掉一點漆面，內部的聚能網格干干凈凈，在灰白天光下泛著一層暗藍。，板面沒有暗斑，也沒有裂紋，外接的幾根線路全都完好。“這下能換幾天口糧了。”他心里暗忖，總算不用天天啃最難下咽的粗糧營養膏。，他把太陽能板放在腳邊繼續翻找，陸續摸出一捆銅線、一小盒沒燒壞的集成電路板，還有幾根適配的管道接頭。，肩膀勒得發酸，包側邊還有道小裂口，是上次被廢鐵片劃開的，他臨時用粗麻繩纏了兩圈，生怕細碎零件從縫隙漏出去。，腳尖忽然磕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用靴尖扒開表層廢渣，費勁挪開壓在上面的銹蝕鋼梁，一塊巴掌大的黑碎片露了出來。入手格外沉，不是生鐵那種死板的重，反倒像攥著一汪沉淀了千百年的深水。，這塊碎片光滑得反常，光線落上去直接被吞得干干凈凈，半點反光都沒有。斷裂處布滿細密的網狀紋路，看著就像是某種巨型造物的骨骼橫截面，邊緣打磨得平整利落，摸不出一點毛刺。，碎片紋絲不動，又掏出隨身的舊小刀反復劃蹭，表面依舊連一道淺痕都沒留下。，實在想不出這到底是什么材質，隨手塞進左側上衣口袋。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引擎嘶吼。
不用回頭也清楚，是回收公會的巡邏車來了。這群人比廢料定點傾倒的時間還要準時，排氣沒***器，蠻橫的噪音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周野沒有慌亂，慢悠悠收緊帆布包的束口，神色平靜得看不出起伏。
引擎聲在身后二十米左右停下，厚重的皮靴碾過碎垃圾，咯吱咯吱的聲響一步步靠近。
“周野，今天運氣不錯啊。”
來人是第三巡邏小隊的馬三，身上那件防彈背心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毛，把他的身形襯得格外壯實。
周野轉過身：“隨便撿點破爛，混口飯罷了。”
馬三壓根不在意他的客套，目光死死釘在腳邊那塊太陽能板上，蹲下來來回翻看幾遍，直接夾在了自己腋下。
“這個歸我。”
周野沉默幾秒，心里快速盤算了一番，跟巡邏隊硬碰硬沒有半點好處，輕則挨頓打，重則直接被趕出廢料區，隱忍才是唯一的出路。
“有意見？”馬三抬眼瞥他。
“沒有。”周野微微聳肩，“地上那捆銅線你也一并拿走就行，我留著也派不上用場。公會的規矩我一直記著，高價值物資本來就要先行上交，與其我專門跑一趟公會報備，不如你直接收走，大家都省事。”
馬三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沒察覺到任何異常，轉身跳上巡邏車。濃烈的黑色尾氣噴薄而出，車子揚塵駛遠。
直到轟鳴聲徹底消失在山谷間，周野才悄悄按住左側口袋，方才馬三距離他很近的時候，他一直提著心，生怕這塊來歷不明的碎片被對方發現。
拎起沉甸甸的帆布包往住處走，二十分鐘后，那間用報廢飛船艙壁拼接出來的棚屋出現在眼前。
屋頂壓著一塊他自己修好的舊太陽能板，勉強能點亮一盞應急小燈，墻壁縫隙塞滿廢舊隔熱棉擋風，可寒風總能找到縫隙鉆進來。
周野關上鐵皮門，從里面插好簡陋的木門閂，把包里的物資一件件擺在老舊木桌上。
最后，他掏出那枚黑色碎片放在桌沿。
碎片接觸桌面的瞬間，屋內呼嘯的風聲、布料輕微摩擦的細碎聲響仿佛一瞬間被徹底吞掉，周遭陷入一陣怪異的死寂，短短一秒后，所有聲響又恢復如常。
他下意識抬手想去拿碎片，松開指尖的剎那，碎片竟短暫吸附在掌心，等他翻轉手掌，才“咚”的一聲沉悶砸落在木地板上。
周野撿起來重新放好，沒再多糾結這怪異的小插曲，燒了一壺熱水，沖泡一碗帶著濃重鐵銹味的合成營養劑，幾口喝完，簡單收拾碗筷后便躺倒在床上。
屋外狂風不停拍打著鐵皮屋頂，疲憊涌上來，沒過多久，他就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左腿外側忽然傳來一陣持續的溫熱，把他從睡夢里拽醒。
周野猛地坐起身，屋里早就斷電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墻壁縫隙漏進來一縷細長的路燈光。他伸手摸向左側口袋，那塊本該放在桌上的碎片靜靜躺在里面，溫度溫熱，像是剛從炭火里撈出來的鐵塊。
他攥著碎片坐在冰涼的床沿，清晰看見碎片表層細密的網狀紋路閃過一道微弱的光，轉瞬就熄滅。
幾乎同一時間，腳下地面猛**了一下，不是遠處垃圾山坍塌那種松散的晃動，更像是地底深處藏著的龐然大物翻了個身，沉悶的震動順著腳掌傳遍全身，鐵皮墻壁嗡嗡震顫，房梁上積了多年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震動的源頭，就在棚屋西側。
周野赤著腳推**門，冷風瞬間鉆進衣領，后頸一陣發麻，**的腳掌踩在冰冷的廢料地上，凍得腳趾下意識蜷縮起來。
往西望去，整片最大的垃圾山轟然裂開，一道細長裂痕從山腳一路蔓延到山腰，成堆的廢料不斷滾落崩塌，漫天灰霧席卷開來。
一只巨大的機械手從裂縫深處伸出來，五根金屬手指死死扣住山體邊緣，猛地發力撐開裂縫。
一架將近八米高的殘破機甲，緩緩從深埋的廢料底下站起身。
原本的暗綠色裝甲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屬骨架，左肩甲碎裂大半，交錯纏繞的線路**在外，右臂肘關節處是一塊粗糙的焊接補丁，明顯是臨時拼湊修復的。
機甲全身布滿深淺不一的劃痕、彈孔與燒灼痕跡，胸口一道巨大的創口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腹，只能靠著拙劣的焊接勉強閉合。沉重的金屬腳掌踩在地面，硬生生壓出兩個深深的凹坑。
機甲的頭顱緩緩轉向周野，兩道暗紅色的幽光穿透漫天飛揚的粉塵，牢牢鎖定住寒風里的少年。
一陣低沉沙啞、夾雜著老舊電流雜音的聲音，直接在周野腦海里炸開：
“……小子，你撿到的東西，是我的。”
遠處回收公會總部方向，紅色警示燈開始瘋狂旋轉閃爍，尖銳刺耳的警報響徹整片廢料區。數輛巡邏車朝著垃圾山全速駛來，刺眼的車燈穿透厚重灰霧，一束強光直直掃向周野站立的位置。
周野攥著溫度不斷升高的黑色碎片，抬頭望向機甲那雙暗紅的眼眸，沉聲開口：
“你說屬于你的，指的只是這塊碎片，還是還有別的東西？”
機甲短暫沉默片刻，冰冷厚重的聲音再次響起：
“都是。”
狂風裹挾塵土呼嘯而過，警報聲越來越近，一邊是全副武裝的公會巡邏隊即將合圍，一邊是沉睡無數歲月后破土而出的殘破機甲。
周野握緊掌心發燙的碎片，站在這片荒蕪灰暗的墳場星之上，迎面撞上突如其來的宿命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