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子館
我每天早上四點起床。整條街都是黑的，只有路燈還亮著。對面早餐店的燈還沒亮——老周要五點才起來炸油條。我是這條街上起得最早的人。
不是鬧鐘叫醒的——是生物鐘。三年了，不管前一天幾點睡，四點一到眼睛就睜開。我在部隊里養成的習慣，退伍了也沒改掉。
起床后簡單洗漱，換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圍裙。圍裙左邊口袋的位置有一小塊泛黃的印子——是面粉和汗混在一起，洗不掉了。我沒換新的，習慣了。
四點到四點半和面，四點半到五點搟皮，五點到六點剁餡。
六點整，餃子館開門。
我的店叫「簡記餃子」，在陽光新城小區東門邊上一個不起眼的鋪面。三十平，擺了六張桌子。裝修是最簡單的——白墻、地磚、墻上貼了一張手寫的菜單，字是我自己寫的。
鮮肉餃 12 塊。
韭菜雞蛋 10 塊。
玉米蝦仁 15 塊。
我搟的皮比別家薄，餡比別家多，湯底是用大骨熬的，不加水。街坊鄰居都認這個味道，每天早上都有幾個老顧客準時來。
六點十分，張大姐來了。
張大姐住六棟，退休教師，每天早上晨練完來我這兒吃一籠鮮肉餃。她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聲音很大。
「簡屏，昨天我看到你婆婆了?！?br>我低頭包餃子，沒接話。
「她又在那跟人說你壞話?！箯埓蠼銐旱土艘稽c聲音，但也沒多低，「說你離婚了還不走，賴在這個小區，礙她的眼?！?br>我手上的動作沒停。一個餃子皮攤在手心，一勺餡，手指一捏一折——十八個褶，三秒一個。
「她說她的?！刮艺f。
「你就不生氣？」
「生什么氣?！?br>張大姐看了我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我這人沒救了，嘆了口氣，低頭吃餃子。
張大姐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不生氣。是王桂芳說過更難聽的話，我早就聽習慣了。離婚的時候她在店門口拍著大腿哭嚎，說我「騙婚」「沒工作沒**還想高攀她兒子」。那天我端了一籠餃子出去放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沒吃。走了。
但我記得她看了一眼那籠餃子。十八個褶，整整齊齊，和今天包的一樣整齊。
上午是店里最忙的時候。七點到九點像打仗一樣——上班的、送孩子的、買菜順路打包的，一撥接一撥。我一個人在廚房和前臺之間來回轉，有時候同時記三桌的單。隔壁桌喊加醋，這桌催餃子上，門口又進來兩個。但我不慌。在部隊里待過的人都知道——事越多越不能慌。有人點單我就應一聲，沒人點單我就坐在柜臺后面包餃子。包好的餃子一排一排碼在托盤上，撒一層薄粉，放進冰柜。
十一點，隔壁水果店的老吳過來吃午飯。他端著一碗玉米蝦仁餃，一邊吃一邊刷手機。
「簡屏，你看新聞沒？」
「什么新聞？」
「說咱們市有個退伍**，立過一等功，現在不知道在哪兒隱居呢?！?br>我把手里的餃子皮又搟圓了一圈。
「是嗎?！?br>「要我說……」他把一個餃子塞進嘴里，「這種人是真英雄。打完仗回來不吭聲，自己過日子。比那些天天在網上喊著退伍不褪色的強多了?！?br>我沒接話。又包了一個餃子。
下午兩點到四點，店里沒什么人。我一般在柜臺后面坐著，有時候發呆，有時候翻翻手機。手機里有一個群，群名叫「老貓和戰友們」。群成員七個，說話的不超過三個。上一條消息是三個月前——有人發了一張老照片，大家在泥地里趴著，臉上全是泥，笑得嘴都合不上。
我看了那條消息很多次。沒有回復過。
下午四點半，我開始準備晚上的湯底。大骨焯水，下鍋，小火慢熬。湯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廚房里全是骨頭的香味。我喜歡這個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聞。
四點半到五點半是新一輪的顧客。下班的人順路打包一份帶走，也有懶得做飯的來店里吃。我把每一份餃子都包得一樣整齊——不是因為我認真，是因為我只會這么包。在部隊里，教官說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這句話刻在我骨頭里了。
晚上八點，我準備收攤。
擦桌子的時候，進來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