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那年，父親把我和母親趕出來，母親慘死在城外的破廟里。
她躺在稻草堆上，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后來我被一個路過的農婦領回家。
說是領養，其實是多了個不要錢的丫鬟。
燒火、洗衣、倒馬桶，吃不飽，穿不暖，睡在灶房旁邊的柴房里。
凍瘡好了又爛，爛了又好。
十六歲那年，養母從外面回來，說安陽王府要選一個會茶藝的侍女，長相要好。
她看了我一眼，說：“你要是能去就好了，王府給的價錢高，唉！可惜了你的好長相。”
我對她說：“是安陽王府？那，其實我會茶藝！”
她眼睛一亮，卻又嘆氣道：“可惜我沒門路送你進去。聽說王府招人都是經過官牙，咱們平頭百姓……”
我低下頭，輕聲說：“娘，我有辦法。”
養母狐疑地看著我。
我把攢了兩年的碎銀子拿出來，塞進她手里。
“你去城南找王婆子，她認得王府的管事嬤嬤。就說有個孤女，會茶藝，要價十兩。”
養母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王婆子？”
我沒有回答。我早就打聽好了。從我決定進王府的那天起，每一步都算好了。
管事嬤嬤來領人的時候，天還沒亮。
我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站在院子里等。
馬車走了半個時辰，停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
我低著頭跟在管事嬤嬤后面，穿過一重又一重門。布鞋破了一個洞，露出的腳趾頭凍得發紫。
偏廳里很安靜。管事嬤嬤讓我等著，自己出去了。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沒有抬頭，但我聽見了腳步聲。很輕，很穩，越來越近，最后停在我面前。
“抬起頭來。”
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
我慢慢抬起頭。
他站在我面前。穿一身墨色錦袍，腰間系一條白玉帶。
眉目冷峻，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那雙眼睛從我的臉掃到腳，又慢慢移回來，停在我的眼睛上。
我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叫什么名字？”
“杜鵑。”
“杜鵑。”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竟有了笑意。
“煮茶會嗎？”
“會一點。”
“煮給我看。”
我跪在茶案前。煮水、溫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恰到好處。
這是娘親教我的。
后來她死了，我就在灶房里偷偷練。沒有茶具就用破碗代替，沒有茶葉就用曬干的樹葉代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茶。留下吧。”
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我慢慢松開攥緊的拳頭。松了一口氣。
因為我終于進來了。
我沒有告訴他我是誰。我叫沈鳶。父親沈玉，被人陷害，慘死獄中。
裴昀回到書房，關上門，沒有點燈。
他坐在黑暗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了兩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在王府住了三天。院子在西側，不大，但干凈。
碧桃是跟我一起住的丫鬟，比我小一歲，話多，愛笑。
我每天去書房送兩次茶：巳時一次，申時一次。
每次送茶，我都會在書房里多待一會兒——整理茶具、擦拭桌子、把裴昀隨手丟下的書歸位。
但我的眼睛在看。書案上有什么信，誰送來的，他看了之后臉色變沒變。
他在跟誰往來，什么時辰出門，什么時候回來。我全都記在心里。
裴昀大多數時候在看書，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然后繼續看書。
他很少跟我說話，偶爾說一句“茶淡了”或者“今天水溫高了”。
我每次都低著頭應“是”，然后默默調整。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看我的眼神，不是一個王爺看侍女的眼神。
那里面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樣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第七天，他忽然問我：“杜鵑，你識字嗎？”
我的手頓了一下。“不識。”
“那你怎么知道哪本書放在哪里？”
“民女記性好。看過的位置，都記得。”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記性好。那倒是難得。”
他沒有再問。但我心里緊了一下。他是不是在懷疑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白天看到的書案上的信件位置、奏折上的名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趙王、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