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自家堂屋的后門外，手里拎著從鎮上帶回來的兩斤排骨，聽見里面傳來婆婆的聲音，還有我丈夫陳強的聲音。
不是閑聊。
是那種刻意壓低了的，怕被人聽見的，精打細算的商量。我嫁進陳家三年，從沒聽過他們母子用這種調子說話。
我的手僵在門簾布上。今天鎮上民宿用品店提前關了門，我三點就回來了，本想做頓好的。塑料袋里裝著婆婆念叨了四五回的排骨，說想喝湯補補身子。
現在這排骨像個笑話。
"事情得趕緊辦，趁修路的文件還沒正式下來。"婆的聲音又快又精，是她跟肉販子砍價時才有的那股狠勁兒，"讓小滿把民宿的產權過到你弟名下，就說假離婚避點稅。她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心軟，哄兩句就點頭了。"
我后背貼著外墻的紅磚，整個人釘在那里，一動沒動。
胃里像被灌了一瓢井水，從里往外地冰。不是疼，是一種從腳底板蔓上來的寒意，把三年的日子凍成了一塊硬邦邦的冰坨子。我悄悄吸了口氣，沒出聲。
手機在褲兜里，我單手摸出來，屏幕按亮，點開錄音。手指上還沾著塑料袋勒出來的紅印子，但點進去的時候，穩了。
三年民宿生意不是白做的。跟形**的客人打過交道，跟不講理的供應商撕過合同，跟上門訛錢的地痞對過賬。證據這個東西，我比誰都清楚有多重要。
堂屋里的聲音繼續往外漏，混著茶壺咕嚕的響。
"那個，她要是不同意呢？"陳強的聲音，還是那副在鎮**養出來的謹慎腔，"畢竟那山頭是她自己貸款包的，民宿也是她一手蓋起來的。"
"你傻了？"婆婆聲調拔高了半寸又壓下去，"修路賠償一下來，那塊地少說值三百萬。她一個農村戶口的丫頭，憑什么獨吞？當初你要不是看她有塊地才娶她，你至于從城里跑到這窮山溝來？"
陳強沒接話。
婆又說："而且我跟你弟商量好了，產權過到他名下，賠償款下來三七分。你弟拿三成，咱們拿七成。到時候你跟劉雅復合也好，找別人也好，手里攥著兩百多萬，什么樣的女人找不著？"
劉雅。
陳強城里的前女友。他跟我說過早就斷了聯系。
我閉上眼。
腦子里不是憤怒，不是哭的沖動。是一片干燥的空白，像大旱天的河床，裂著縫，什么也長不出來。
然后空白里開始浮現數字：民宿建設貸款四十二萬，我還了三年，還剩十一萬。山頭承包合同還有十七年。土地租賃補充條款第六條關于地上附著物權屬的約定。
我掐了一下自己手背。疼。不是做夢。
里面還在說。越說越細，連賠償款怎么從**賬戶轉出來都安排好了。
錄音時間：四分十二秒。
夠了。
我輕手輕腳退回去，繞過后院，從側門出了院子。排骨放在院墻根底下的石頭上，沒帶走。
走到村口小賣部旁邊的老槐樹下，我才停住腳。
手機錄音還亮著紅點，我按了保存。文件名自動生成了一串數字。我把它上傳到網盤，備份。然后鎖屏，把手機揣回兜里。
三年。
我看著村路盡頭那座山。山上的民宿是我一塊磚一片瓦盯著蓋的。刷墻的涂料是我自己調的顏色，院子里的桂花樹是我從二十公里外的苗圃扛回來的。客房里每一條床單被罩都是我跑了三趟縣城才選定的花色。
三年。
陳強破產那年來村里散心，住的就是我家老屋改的客房。那時候民宿剛開業三個月，只有四間房。他住了一個星期，幫我修了院子里那扇總關不嚴的木門。我覺得這個城里男人跟別人不一樣，不嫌棄這里。
現在想，不是不嫌棄，是看上了這塊地。
我從兜里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下一個號碼。猶豫了幾秒，沒撥。
不急。
他們的計劃才剛攤開，我要是現在動，打草驚蛇。得讓他們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中，笑得越開心越好。
等他們笑夠了，再看誰哭。
我轉身往村東頭走，那邊住著趙紅梅。不是去告狀，是去看看她家的小賣部進了什么新貨。正常過日子。什么都沒發生。
步子邁得很穩。
手機在褲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陳強發的消息："老婆，今晚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