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絲竹繞梁。
我站在偏殿的**間里,盯著手中那件舞衣,指尖發涼。
那是一件輕薄的霓裳羽衣。
紗質透得幾乎遮不住肌膚,胸前開得極低,腰身收得極緊,裙擺卻短得不合禮制。
這不是正經官眷該穿的衣服。
這是舞姬的衣裳,是供人取樂、任人評點的**行頭。
“夫人,您……真的要穿嗎?”
青禾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著站在門口的沈婉清。
她穿著一身端莊的石青色褙子,襯得肌膚勝雪,眉眼含笑,語氣卻柔中帶刺。
“表嫂,今日中秋宴,王爺說想看點新鮮的。”
“您嫁進王府三年,還沒在眾人面前展露過才藝呢。我替您私自做了一回主,您不會怪我吧?”
替我做主。
我聽了,幾乎要笑出聲。
讓我一個靖安王妃,穿上舞姬的衣裳,在滿堂賓客面前獻舞。
我攥緊那件舞衣,指節冰冷。
“沈婉清,這是你的意思,還是王爺的意思?”
她歪了歪頭,笑得無辜。
“自然是王爺的意思。表嫂不信,自己去問便是。”
于是,我滿臉煞白地提著那件舞衣,穿過回廊,走進正廳。
滿堂賓客已經落座。
觥籌交錯間,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不動聲色的打量。
而我的夫君,靖安王顧景琛,正坐在主位上。
三年夫妻,他看我的眼神從未變過。
永遠是這副居高臨下的打量,像在審視一件不合心意的器物。
我站定在他面前,將舞衣舉到他眼前。
“王爺,”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沈姑娘說,是您的意思,讓我穿這個獻舞?”
顧景琛放下酒盞,掃了一眼那件舞衣,神情淡漠。
“是又如何?”
1.
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王爺,我是你的王妃。你讓我穿舞姬的衣裳,在宴席上獻舞?”
“舞姬的衣裳怎么了?”
他語氣寡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晚高興,你跳一支舞助興,有什么不妥?”
有什么不妥?
他居然也問得出口。
三年前我嫁進靖安王府,十里紅妝,八抬大轎,是明媒正娶的正妃。
我父親是鎮南將軍,母親是誥命夫人。
我從小受的是大家閨秀的教導,學的是持家教子的規矩。
如今他讓我當眾獻舞,像一個低賤的伶人一樣供人取樂。
這不是助興,這是羞辱。
“那您這是想要整個靖安王府跟著我一起丟臉嗎?”
我幾乎慘笑道。
滿堂安靜了一瞬。
顧景琛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沒想到我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忤逆他。
沈婉清適時地開了口,聲音柔柔的,卻字字帶刺。
“表嫂,您別誤會。王爺只是覺得您舞姿出眾,想讓賓客們開開眼罷了。”
“您若不愿意,那便算了,何必讓王爺下不來臺?”
讓王爺下不來臺?
分明是他們讓我下不來臺。
我正要開口,顧景琛的聲音已經冷冷砸了過來。
“崔玉晚,你到底跳不跳?”
他的語氣是不耐煩的,眼神是冰冷的。
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你再不答應就別怪我不客氣的壓迫感。
可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聲音忽然鉆入我的耳中。
玉晚,快拒絕我。
快說你不想跳,說你堂堂王妃不該做這種低賤的事。
你說了,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收回成命,告訴所有人不許再提這件事。
我渾身一僵。
這聲音是……顧景琛的?
可他的嘴分明沒有動。
他正端著酒盞,神情冷漠得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說。
我疑心自己聽岔了,愣在原地。
那聲音卻再次響起,比方才更急:
玉晚,你怎么不說話?
你是不是又要委曲求全了?你每次都這樣,什么都忍著,什么都不說!
你說出來啊,說你委屈,說你生氣,說你不想跳。只要你說了,我就站在你這邊,誰敢再說一句試試?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
這不可能。
人怎么能聽到別人的心聲?
可那語氣、那措辭,分明就是顧景琛。
那個在所有人面前對我冷淡疏離的夫君,心里想的竟是這些?
我緩緩抬眼,看向他。
他正看著我,目光清冷如常,甚至還帶著幾分不耐煩。
可就在與我對視的一瞬,那道心聲又涌了進來。
她看我了。
快說,玉晚,快說你不跳。
只要你開口,今晚的事我替你兜著,誰的面子我都不給。
我張了張嘴,幾乎要脫口而出,“王爺,我不跳。我是你的正妃,不是舞姬。”
可就在這時,我看見沈婉清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個笑容太輕太淡,旁人未必注意得到。
可我看見了。
三年了,我看見過太多次。
每一次顧景琛對我說刻薄話,她都是這樣笑的。
每一次我被逼到退讓,她也是這樣笑的。
她不是不知道這是羞辱。
她是故意的。
而顧景琛……他知不知道?
我忽然不確定了。
那道心聲那么真,那么迫切,仿佛他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我站在你這邊。
可他的臉,他的嘴,他對外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想讓我開口求他。
他想讓我說“王爺,我不想跳,你幫幫我”。
他想要我依賴他,需要他,在他面前示弱。
可他有沒有想過,有些話,不該由我來開口?
他是我的夫君。
他應該主動護著我,而不是等我開口乞求才肯施舍一點保護。
“崔玉晚,”顧景琛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冷,“本王在問你話。你到底跳不跳?”
他的心聲同時在耳邊炸開。
跳什么跳!誰允許你跳了!
你可是我靖安王的王妃,誰敢讓你做這種事!
玉晚,你快說不跳,你快說你生氣了,你一說,我立刻把這件破衣裳燒了!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那件舞衣。
沈婉清在身后輕輕推了一把。
“表嫂,去吧,賓客們都等著呢。”
青禾急得快哭了,在我耳邊小聲說:“夫人,您別去,奴婢去求王爺!”
“不必。”
我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足以讓整個廳堂安靜下來。
我抬起頭,看著顧景琛的眼睛。
那雙眼睛冷淡疏離,像隔著一層霜。
可我知道,那層霜下面是熱的,是急切的,是等著我開口求救的。
可我不想求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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