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樟葉與初遇------------------------------------------《蟬聲漫過走廊時》(九月的風總帶著點黏膩的熱,卷著香樟樹葉的氣息撲在高二(三)班的窗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水痕。)早讀課的鈴聲剛響過第三遍,江野才背著書包沖進教室,校服外套敞開著,露出里面印著籃球隊號碼的白色T恤,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老班沒來吧?”他把書包往桌洞里一塞,沒等同桌回答就癱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和窗外的蟬鳴莫名合拍。:“剛走,說這節課有轉學生來。哦”了一聲,興趣缺缺地轉著筆。轉學生這回事在重點高中不算稀奇,每年總有幾個因為家長工作調動轉學的,大多是安安靜靜待幾天就融入集體,沒什么特別。(直到班主任推開教室門,側身讓出身后的少年時,江野轉筆的動作才頓了頓。),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白校服,卻顯得格外清瘦。領口的拉鏈拉到最頂端,規規矩矩地抵著下巴,袖口扣得嚴嚴實實,露出的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他的頭發是自然的黑色,剪得很短,露出光潔的額頭,眉骨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的顏色很淡,抿成一條直線時,側臉的線條冷得像被晨霜打過。,瞳仁是很深的墨色,看人時沒什么情緒,卻像**一汪深水,能把周遭的光都吸進去。“這位是新轉來的沈倦同學,”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之前在南城一中就讀,成績很優異,大家多照顧。”,聲音清得像山澗的泉水:“大家好,我叫沈倦。”,甚至沒抬眼多看教室一眼,說完就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著,目光落在黑板旁邊的世界地圖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比四十多雙好奇的眼睛更值得關注。。(他見過太多想快速融入集體的轉學生,要么熱情得過分,要么羞怯得不敢抬頭,像沈倦這樣,把“生人勿近”四個字刻在臉上的,倒是頭一個。)他單手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對方——少年的睫毛很長,垂眸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陽光從他左側照過來,能看到脖頸處細小的絨毛。“沈倦就坐最后一排那個空位吧,”班主任指了指江野旁邊的位置,“江野,你是**,多帶帶新同學。哎”了一聲,看著沈倦拎起那個黑色的雙肩包,一步步朝后排走來。他的步子很輕,白色運動鞋踩在**石地面上,幾乎沒發出聲音,像只謹慎的貓。(經過江野座位時,一陣極淡的味道飄了過來。)不是洗衣液的甜香,也不是陽光曬過的暖味,有點像雨后青草地混著舊書頁的氣息,干凈得讓人想起深秋的晨霧。
江野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給對方騰出更寬的過道。沈倦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輕得像羽毛落地。他從包里拿出課本、筆記本和筆袋,一一擺在桌面上,排列得整整齊齊,連筆記本的邊緣都和課桌沿嚴絲合縫,看得江野這種隨手亂放東西的人忍不住咋舌。
“我叫江野,”等對方收拾完,江野側過頭,露出個自認為很友好的笑容,兩顆小虎牙在陽光下閃了閃,“江河的江,田野的野。你從南城來?那兒是不是特別熱?”
沈倦正在給數學課本包透明書皮,聞言動作頓了頓,沒回頭,聲音輕飄飄的:“嗯,比這兒悶。”
“那你肯定受不了咱們這兒的潮,”江野自來熟地接話,“梅雨季墻上都能滲出水珠,不過秋天風大,吹著特舒服。對了,你打籃球嗎?我們班下周跟(二)班有比賽,缺個替補……”
他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像只停不下來的小馬達。沈倦包書皮的手沒停,透明塑料膜被他捋得平平整整,連個氣泡都沒有。直到江野問“你喜歡吃學校門口那家章魚小丸子嗎”,他才終于轉過頭,黑眸里映著窗外的樹影:“還好。”
(一個簡單的詞,卻讓江野莫名覺得像得到了什么許可,眼睛亮了亮。)他剛想再說點什么,上課鈴響了,數學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來,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江野對著最后一道附加題抓耳撓腮,草稿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輔助線。他偷瞄了眼沈倦的卷子,對方已經寫得差不多了,字跡清雋,步驟清晰,連數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般工整。
“喂,”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沈倦的胳膊,“這題的輔助線怎么畫?我畫了三遍都不對。”
沈倦側過頭,目光落在他的草稿紙上,眉頭微蹙了下,像是在奇怪怎么會有人把幾何圖形畫成抽象畫。他沒說話,拿起紅筆在紙上畫了條線,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這里,構造菱形,對角線垂直平分。”
他的氣息離得很近,帶著點淡淡的薄荷味,混著剛才那股青草香。江野的注意力有點跑偏——沈倦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著筆時指腹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透著點粉。
“哦……懂了。”他有點不自然地轉回頭,假裝演算,耳朵卻悄悄熱了起來。
(下課鈴一響,江野立刻被籃球隊的隊友圍住了。)
“**,下午體活課練戰術?”
“上次那套掩護戰術對方肯定摸清了,得換個新的。”
江野扒開圍在身邊的人,朝沈倦揚了揚下巴:“新同學,下午一起去操場?看我們打球。”
沈倦正在整理筆袋,聞言搖了搖頭,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天體演化簡史》:“我在教室看書。”
“看書多沒意思,”江野嘖了一聲,“運動運動多好,還能曬曬太陽。”他說著,突然從口袋里摸出顆糖,剝開透明的玻璃紙,不由分說地放在沈倦的筆記本上,“給你,檸檬味的,提神。”
是顆方糖,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沒等沈倦反應,江野已經被隊友勾著脖子拖出了教室,走廊里傳來他響亮的笑聲,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層層漣漪。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埋頭做題的同學。)沈倦看著那顆檸檬糖,玻璃紙折射的光晃得人有點眼暈。他猶豫了下,還是剝開糖紙放進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間漫過舌尖,驅散了些許困意。
他翻開《天體演化簡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香樟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像是在催促著什么。操場的方向隱約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還有少年們的吶喊,其中最響亮的那個,不用想也知道是江野。
(這個人像團火,走到哪里都能點燃周遭的空氣。)沈倦輕輕轉動著指尖的筆,視線落在筆記本的空白處,不知怎么就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籃球,旁邊還綴著片香樟葉。
下午體活課,江野在籃球場上跑得像陣風。紅色的運動背心被汗水浸透,貼在緊實的后背上,勾勒出流暢的線條。他起跳投籃時,陽光順著他繃緊的手臂滑下去,在躍起的瞬間,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只展翅的鷹。
“**,傳球!”
江野手腕一轉,籃球在空中劃出道漂亮的弧線,精準地落在隊友手里。他落地時笑著捶了下隊友的肩膀,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亮得晃眼。
(中場休息時,他仰頭灌了半瓶冰水,喉結滾動的弧度在陽光下格外清晰。)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教學樓的方向,三樓后排的窗戶開著,那個清瘦的身影正坐在窗邊,還是那本厚厚的書攤在桌面上,卻沒怎么動。
江野心里莫名一動,抓著籃球就往教學樓跑。隊友在后面喊他,他揮揮手:“去去就回!”
(樓梯間的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亮了又暗。)江野跑到教室門口時,正看到沈倦在低頭看書,側臉的線條在窗外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連那點疏離的冷意都淡了許多。
他放輕腳步走進去,沈倦卻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立刻抬起頭,黑眸里閃過一絲驚訝,像受驚的小鹿。
“你怎么回來了?”
“渴了,回來拿水。”江野舉了舉手里的空水瓶,視線落在他攤開的書上,“這書好看嗎?字比字典還小。”
沈倦合上書,封面上的《天體演化簡史》幾個字燙著銀邊:“還行。”
“有打籃球好看?”江野挑眉,把籃球往桌上輕輕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我教你打球吧,比看這玩意兒有意思多了。”
沈倦看著桌上的籃球,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江野的臉頰還泛著運動后的紅,鼻尖沁著汗珠,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星,里面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響亮,像是在為某個決定伴奏。)沈倦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江野耳朵里:“好。”
江野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點燃了漫天星火:“真的?走走走,我教你三步上籃,超簡單!”
他伸手想去拉沈倦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改成拎起桌上的籃球,腳步輕快地往門口走:“快點,一會兒上課了!”
沈倦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碰到江野胳膊肘的觸感——溫熱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熱度,像夏天握在手里的冰汽水,瓶身凝著水珠,卻擋不住里面冒泡的甜。
(他拿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快步跟了上去。)走廊里的風帶著香樟的氣息,吹起江野的衣角,也吹起沈倦額前的碎發。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偶爾會不經意地碰到一起,像兩株在春天里悄悄靠近的植物。
樓下的蟬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陽光穿過走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沈倦看著前面那個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城市,好像沒那么難適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