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入骨------------------------------------------:風雪驚夢,直似有無數把細碎的刀子,在窗紙外頭來回刮削。那窗紙本已被寒意浸得發脆,叫北風一逼,便不住發出撲撲的輕響,似是有人隔著窗欞,用指甲慢慢地刮。。,里頭還混著一股熏過的陳艾味,一股久閉屋室,一股說不清的銅腥氣。炭盆里余火未盡,紅一陣,暗一陣,把床前半幅帳幔映得忽明忽滅。燈臺上那盞油燈燒得不穩,豆大一點火苗縮在燈盞里,偶爾被門縫里鉆進來的寒氣一逼,便向一旁急急偏過去,仿佛下一瞬就要熄了。、腳底還存著些暖氣的冷,也不是北方清晨從宿舍樓里走出來那一下子撲在臉上的冷,而是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像一條細蛇鉆進了脊梁,慢慢地游,慢慢地吐信。那寒意游到哪里,哪里便僵一分,麻一分。頭卻又燙得厲害,額上、頸側、腋下,全像被什么東西烙過,汗出了一層又一層,偏偏汗一出,又立時被寒氣逼得冰涼。,眼皮卻重得很,像是叫誰拿線縫上了。,極遠,又極近。,有燈芯炸開的極輕一響,有炭火坍塌時細細的沙聲,有人走動,鞋底擦過地面的窸窣,有誰在壓著嗓子說話,卻聽不分明。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潮水一樣,一會兒涌到耳邊,一會兒又退得沒了影。他想分辨,卻只覺得頭里亂得厲害,像有許多零碎紙片一齊被風卷起,在腦子里打著旋。,他覺出喉嚨干。,而是喉**仿佛塞了把灰,一呼一吸都被磨得發疼。他下意識想伸手去夠什么,手指一動,便覺胳膊沉得厲害,竟似不是自己的。又掙了兩下,指尖總算從被里探出來,觸到一片冰涼綢面,滑得很,也硬得很,絕不是醫院里慣常那種洗得發白的棉布被單。?,立時又亂了。。
白亮得刺眼的燈,會議室頂上的,投影幕布上的折線圖和熱力圖,桌上攤開的材料,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有人在說話,說的是人口遷移模型和地方治理的響應閾值,有人提到了“邊疆社會韌性”,有人笑他把歷史問題做成了復雜系統。接著呢?接著仿佛是地鐵,還是校門外的風?又或者是實驗室里連續幾夜沒睡之后,心口那一下突如其來的鈍痛?
那一點白光忽然被一陣漆黑吞沒了。
再然后,便是這滿屋苦藥氣、炭火氣、風雪氣。
他終于把眼睛睜開了一線。
先看見的是帳頂。
帳頂并不高,青灰色,邊上繡著細細的云紋,針腳很密,顯然不是粗人家用的物事。再偏一點,是一截烏木床柱,柱身打磨得甚亮,柱頭上束著絳色流蘇。流蘇不動,帳角卻被風逼得輕輕起伏。再往外,是半扇屏風,屏風上畫著一株老松,松針尖利,在昏暗光影里像真刀一般。
這不是醫院。
也不是宿舍。
更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念頭一明,腦后便像叫什么東西重重擊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與此同時,許多本不屬于他的畫面,忽然一齊涌了上來。
雪地。
長長的車隊。
車輪陷在凍得發硬的泥路里,嘎吱嘎吱,一寸寸往前挪。有人裹著厚狐裘,低聲道:“到了代地,殿下就不是從前在宮里時了。”有人拉著個孩子的手,手心冰涼,掌紋卻極清楚。宮墻極高,紅得發暗。一個女人跪在冷硬的磚上,低著頭,額角抵地。有人宣旨,聲音平板得像木頭。再后來,是漫天風雪,是一座陌生的城,是旌旗,是甲士,是無邊無際的冷。
那些畫面斷斷續續,剛剛抓住一點邊,便又散了。
可有幾樣東西,卻異常清楚。
劉衡。
這是這具身子的名字。
十二歲。
這是這具身子的年紀。
代王。
這是這具身子的身份。
張默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喉嚨立時**辣地疼。他想咳,又怕驚動旁人,只得勉力忍住。那幾個詞一旦在心里成形,其余零碎記憶便像被牽動了一般,雖仍亂,輪廓卻慢慢有了。
他不是什么尋常富貴人家的孩子。
他是宗室,是皇子,是被封到代地來的王。
可那“王”字,并沒給他帶來半分寬松,反倒像一副華麗的枷鎖,沉沉地扣在脖子上。他甚至能從那些零散記憶里清晰地感到,一路北來時隨從們表面恭順、實則小心翼翼的神色;感到宮中那些目光落在自己和自己母親身上時,那種似有似無的輕慢與回避;感到被送離長安時,那些人嘴里說的是“封王遠鎮”,心里想的卻未必是什么好字眼。
帳外忽然有腳步聲近了。
那腳步很輕,不像披甲的兵,也不像粗笨的奴仆,倒像是常年在內宅里行走的人,走到門邊時輕輕頓了一下,接著門軸發出極細的一聲吱呀,一線更冷的風立時從門口鉆了進來。
張默本能地又把眼閉上,只將眼皮留了一絲縫。
有人進來了。
先是一道纖細的人影,手里捧著什么。那人到了床邊,似乎俯身看了一眼,低聲道:“藥又溫過一回了,再不醒,怕是……”
話未說完,后頭另一個聲音已低低喝住:“噤聲。”
那聲音不高,卻極穩。只兩個字,屋里原先那點細碎動靜便都斂了下去。
張默心里一動,順著眼縫望去,只見那是個女子,年紀約莫三十余歲,穿一襲深青色夾襖,外罩半舊貂領,身形并不高挑,也不見如何逼人,可她一立在床前,先前那股亂糟糟的氣息便忽然沉下來了。燈影在她側臉上一晃,映出一張稱不上艷麗卻極清秀的面孔,眉毛很淡,眼睛也不算大,偏偏那目光靜得很,像是北地冬天里結了冰的一汪水,表面不動,底下卻深。
她并不立時去看兒子的臉,倒先看了看擱在小幾上的藥碗。
藥碗是白底青邊的細瓷,碗口還浮著一點熱氣。她伸指在碗沿外側輕輕一碰,隨即皺了皺眉,轉頭去看那捧藥的侍女:“誰叫你這時候再溫一遍的?”
那侍女原本便低著頭,被她這么一問,聲音頓時發顫:“回太妃,是、是徐醫官說,小殿……小大王高熱不退,藥冷了怕失了藥性……”
“徐醫官說的,便是你該自己拿主意的時候么?”那女子道,“先前半個時辰沒人進來,如今藥便溫了兩遍。你是嫌這屋里炭火太盛,還是嫌門縫里的風不夠厲害?”
侍女撲通便跪了下去。
她語氣仍不重,聽著甚至不像斥責,可屋里幾個人一個個都低下了頭,連大氣也不敢出。那女子這才把目光轉到了床上。
她只看了一眼,眸光便微微一凝。
張默知道自己怕是裝不過去了。
一個在高熱中掙扎許久、昏沉不醒的孩子,眼皮、呼吸、手指,和一個剛剛醒來卻強自不動的人,到底還是不同。更何況眼前這個女人,顯然不是糊涂人。
她沒揭破,只是走近了兩步,伸手撥了撥他額前被汗濕的碎發,掌心微涼,帶著一絲藥香。那手指在他額上停了停,道:“醒了,就先別急著說話。”
張默喉間微微滾了一下,仍沒出聲。
她又道:“張眼瞧瞧我。”
這一句平平淡淡,卻像極了命令。
張默緩緩睜開眼。
四目一對,那女子的神色并無大變,只是眸底原先壓著的那一點冷意,慢慢化開了些。她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道:“熱退了兩分,命算是暫且揀回來了。”
屋里侍女這才像跟著松了口氣,忙道:“奴婢這便去請徐醫官——”
“不必。”女子道,“先把門掩好。”
侍女應了一聲,忙起身去關門。門一合,外頭風聲立時悶了幾分,可那風隔著門板窗紙,仍是一陣陣地往里逼。
張默望著她,腦中零碎的記憶逐漸對上了人。
薄氏。
他的母親。
旁人口中稱一聲太妃,在這座代王府里,她比任何人都更知道這“代王”兩個字意味著什么。
薄太妃并不急著問他覺得如何,也不問他還記不記得人,反倒側過身,對屋里幾人道:“都出去。門外留一個人聽喚就是。”
屋里侍女、內侍、醫童魚貫退下,只剩一個年紀稍長的嬤嬤站在門邊。薄太妃又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出去。”
那嬤嬤似有些遲疑:“太妃,夜里風大,若小大王——”
“出去。”
那嬤嬤不敢再說,低頭退了。
門一關,屋里便只剩母子二人,外帶一盞昏燈、一盆炭火、滿屋苦藥氣。
薄太妃在床沿坐了下來。
她坐姿很直,背并不靠后,也不往前俯,只拿一雙眼靜靜看著兒子。那目光并不慈軟,至少此刻不是。她像是在看一個大病初醒的孩子,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更深的東西。
張默心里發緊,面上卻只露出幾分虛弱。他不知道原來的劉衡平日里同母親說話是什么樣子,便不敢輕易開口。沉默了片刻,倒是薄太妃先說了。
“還認得我么?”
張默喉嚨發疼,便順著這份疼,用很輕很啞的聲音道:“……阿母。”
薄太妃眸光微微一動,像是放下了半分心,又像是并未真正放心。她取過旁邊溫水,用銀匙蘸了一點,慢慢送到他唇邊。張默張口去接,那水帶著一點淡淡的姜味,滑過火燒一般的喉嚨,總算將那股干裂感壓下去了一些。
“急不得。”她道,“先潤一潤,再說話。”
張默點了點頭。
薄太妃又喂了他兩口,見他氣息稍勻,這才放下銀匙,淡淡道:“你病了三天。前兩日人事不知,今日午后還說胡話。方才我進來前,外頭有人說,你若今夜再不醒,明早便該來回我了。”
她這話說得極平,像是在說旁人的事。
張默聽在耳中,卻一下把先前那點模糊不清的危意坐實了。原來門外那句低語,不是他的幻聽。
他抬眼看了看薄太妃,道:“我……病得很重?”
“重不重,要看在誰眼里。”薄太妃道。
張默心里微微一凜。
這句話里藏著東西,可她不說透,他也不能追著問。他只靜了靜,道:“阿母一直守著我?”
薄太妃看了他一眼:“守著有何用。你若自己回不來,旁人替你守多少夜,也只是白守。”
張默不答。
屋里又靜了一會兒,只有炭火微微發出一兩聲碎響。燈影映在薄太妃側臉上,她眼下有一點明顯的青影,顯然并非全無倦色,只是從頭到尾都壓得極穩。
張默忍著頭痛,把眼前局面在心里飛快排了一遍。
他現在的身份是代王劉衡,年十二,母親薄氏,人在代地,剛從一場高熱里醒來。這具身子的病不是偶然,至少不能完全當作偶然。王府里人多眼雜,薄太妃并非全然無勢,但也絕非一言可定生死的人物。更要緊的是,方才那侍女、那藥、那門外低語,都說明一個問題——在這座看似規矩森嚴的王府里,至少有幾只手,已經可以摸到他床前。
而他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露出與原主太不相同的模樣。
念頭剛定,薄太妃忽然問了一句:“方才我進屋時,你是醒著的,是不是?”
張默心口一緊。
她看出來了。
這一問來得極淡,偏又極準。若是否認,倒未必瞞得過去;若直接承認,又不知會不會顯得過于機敏。他只略一遲疑,便低聲道:“我聽見阿母的聲音,就醒了。”
薄太妃看著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道:“你病了一場,眼倒清了些。”
這話里不知是喜是憂。
張默聽得明白,面上卻只微微低了低眼。此時此刻,他最好的法子便是少說。多說一句,便多一個露破綻的地方。
薄太妃見他不語,便也不再追問。她伸手將被角壓實,道:“這里不是長安。”
她聲音很輕,可這五個字落下來,像石子落進深井里,聽不出多大聲響,卻把井底的寒氣全驚起來了。
張默抬眼望她。
薄太妃道:“長安里有長安里的活法,代地有代地的活法。你從前在宮里,小心是小心,終究還有規矩擋著。如今到了這里,規矩還在,人心卻更散。你若只記得宮里的那些事,往后還要吃虧。”
張默喉頭動了動:“阿母是說……”
“我是說,”薄太妃緩緩道,“王這個字,在代地,未必比人多值錢。”
屋里燈火一跳,外頭風聲也恰在這時猛了一陣。
張默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若不是親耳聽見,他未必會想到,一個母親會對剛剛醒來的兒子說這樣的話。可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眼前這個女人,不是來哄他的。她是在拿最冷的話,先把他凍醒。
他靜了片刻,低聲問:“阿母,我這場病……是天冷,還是別的什么?”
薄太妃沒立時答他。
她伸手將那碗已微微發涼的藥端了過來,先聞了聞,再放下,道:“你眼下不必知道得太細。知道太細,反而容易露在臉上。你只需記著,往后入口的,入口前先看;送到手里的,接之前先想;旁人嘴里說出來的,先聽一半。”
張默默默記下。
這些話,本該顯得太重,壓在一個十二歲少年肩上,未免過早。可偏偏他說不出半句不對。甚至在薄太妃話音落下的剎那,他已能隱隱覺出,這些近乎冷酷的叮囑,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燈火又晃了晃。
窗外似有甲片輕撞之聲,一閃即沒。張默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窗紙上映出一小團黑影,轉眼又沒了,不知是樹枝,還是人影。薄太妃卻仿佛沒瞧見,只站起身,走到窗前,將那扇本已關嚴的木窗又往里按了一按。
“北地風重。”她道,“夜里若聽見什么,也不要立時出聲。”
張默道:“阿母也聽見了?”
薄太妃回過頭,淡淡看了他一眼:“聽見,和要不要說出來,是兩回事。”
她回到床前,將一只手爐塞進被中:“睡吧。你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口氣穩住。”
張默本想再問,終究忍住了。
這屋里每一樣東西看似尋常,卻沒有一樣是真正尋常的。藥、炭、燈、門、窗、人、腳步聲,甚至風從哪個縫里鉆進來,都可能不只是風雪那么簡單。以他原來的訓練,本能便想把這些因素一一列出,排序、排險、做最小模型;可此刻他頭痛欲裂,四肢無力,別說下床,連多說幾句話都吃力。
他只能先躺著。
薄太妃見他閉了眼,替他把帳子放下一半,卻未全放死,似是要讓里頭人既有遮擋,又仍看得見外頭一點光。她轉身往門邊走去,走到一半,忽又停住,背對著他道:“衡兒。”
張默睜開眼。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這樣叫這具身子的名字。
“你從今夜起,”她道,“先記住一件事。”
張默沒有出聲,只聽著。
薄太妃道:“在別人想看你慌的時候,不要慌;在別人盼著你醒不過來的時候,也不要急著讓人看出你已經醒了。”
說完這句,她便開門出去了。
門開的一瞬,寒風卷著外頭的夜氣撲了進來,竟比先前更冷。隱約有一兩道低低的請安聲,旋即又靜了。門一合,屋里重新陷入昏沉。
張默獨自躺著,胸口起伏得并不大,心卻慢慢沉了下來。
他先前還有些不真實的恍惚,這一刻卻像被那幾句話釘住了。
他是真的來了。
不是一場噩夢,不是高燒后的錯亂,不是實驗室里連續熬夜之后短暫的幻覺。他此刻躺在代地王府里,是個十二歲的宗王,是別人眼中未必活得長久的邊地少年,是一枚被挪出長安的棋子。
而這枚棋子,剛一睜眼,便發現棋盤上已經有人盼著它悄無聲息地碎掉。
他緩緩將手從被里伸出來,摸到枕邊一角。那里放著一塊觸手微涼的玉,形制并不復雜,邊緣卻磨得光滑,顯然常被原主帶在身邊。張默捏著那塊玉,微微用力,直到指尖有了點實感,才確認自己并未再度墜進別的夢里。
窗外風聲不絕。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與先前略有不同。頭仍痛,身仍虛,喉嚨仍像火燎過,可那份亂和空,終于一點點收住了。
先活下來。
別讓任何人知道,他已經不是原來的劉衡了。
別急著問,別急著信,別急著動。
帳外燈影搖晃,把松針的影子投在屏風上,也投在帳角。那一根根影子細而長,斜斜落著,倒真像誰把刀藏在了暗處。
張默看著那片影子,緩緩合上眼。
這一夜,北地風寒。
他先要學會的,不是做王,是活命。
第二節:代王非福
這一覺并不沉。
人雖閉著眼,耳朵卻像在水底下浮著,外頭但有一點響動,便順著風聲和燈影,慢慢飄進來。門外守夜的人換過一回,腳步先是兩輕一重,后來又換成一輕一輕,顯然不是同一個人。炭盆里也添過一次炭,火勢旺起來時,屋里熱意只往上浮,床榻這一片卻仍陰冷。有人掀帳,有人試額,有人輕輕將藥碗擱在幾上,動作都盡量放得極輕,可越是輕,越叫人聽出小心。
張默沒有再睜眼。
薄太妃臨去前那句“別急著讓人看出你已經醒了”,像一根細針,扎在他腦子里,把那些原本散亂的念頭一寸寸縫住了。
他先前只是明白自己穿了,成了劉衡。到了這會兒,才真正明白另一件事:劉衡活著,對有些人未必是件好事。
若是如此,那么他醒得越快,露得越早,反而越容易給人添手腳的機會。
風從窗縫里鉆進來,拂到頸側,涼得人一個激靈。他索性把呼吸放緩,借著昏沉未退的病意,把腦中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一點點撈出來。
先是宮墻。
高得幾乎要把天擋住的宮墻,墻影壓下來,人在底下走,腳步都不敢響。長長的甬道,冬日里總有一股吹不散的冷氣,繞過衣領往里鉆。小小的劉衡跟在母親身邊,走得很輕。薄氏從不與人爭路,見了高位嬪御、近侍常侍,總是先退半步,口中稱呼一點不錯,禮數更不會短。她教兒子見誰該低頭,見誰該停步,見誰可以一句不說,只恭恭敬敬地立著。
再是目光。
許多人看劉衡時,眼里并沒有惡意,甚至稱得上溫和,可那溫和里從沒有真正的重視。像看一件擺得端正的小器物,看一個不會鬧事、也不值得多費心的孩子。看薄氏時,則更多一層若有若無的輕淡。不是欺辱,勝似欺辱。因為那種淡,像是默認你生來便只配站在邊上。
張默慢慢明白了。
這對母子,在宮里能活,不是因為有人護著,而是因為不值得誰專門來踩一腳。越不惹眼,越不招禍。可一旦從宮里出來,到了代地,原先那層薄薄的“規矩”殼子便被北風吹裂了。這里山高路遠,長安的目光隔著千里風雪,落不到每一個細處;舊日宮中的高墻禮法,也未必壓得住邊地人的手。
難怪薄太妃會說,在代地,王這個字,未必比人多值錢。
他正想著,忽聽門外有極輕的一聲咳。
那咳聲像是有意壓著,短短一下,隨即便沒了。接著,是門環輕輕一碰。有人進來時將門推開了一道縫,寒風立時灌進來,吹得帳角微微一揚。
來人腳步沉穩,比先前那幾個侍女內侍都重些,卻不亂,每一步都踩得極實。張默仍合著眼,耳中卻已把來人的路數勾了個大概——這人不是內宅常伺候的,倒像外頭管事的屬官,或是身上帶兵的人。
果然,片刻之后,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太妃可睡下了?”
回話的是方才那嬤嬤:“回張大人,太妃才回后室,守了大半夜,方才歇下。”
那人頓了頓,道:“小大王呢?”
嬤嬤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還是那樣。方才熱倒退了兩分,只人還虛著,沒再說話。”
那人“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過了一會兒,又道:“徐醫官怎么說?”
“徐醫官說,今夜若能退熱,明日當能好些。若到天亮還反復……”
后頭的話她沒說完。
屋里靜了一霎。炭火輕輕一爆,仿佛連那一點聲響都過于突兀。
來人似是往床榻這邊看了一眼。張默雖沒睜眼,卻能感覺到那目光停在自己臉上。那目光不算鋒利,卻沉,像一塊石頭壓在水面上,叫人莫名不舒坦。
“藥可都按時用了?”那人問。
“都按時用著。”嬤嬤忙道,“太妃親自盯著,不敢有半點差錯。”
那人又“嗯”了一聲,忽道:“窗子關嚴些。代地夜風重,小大王身子弱,經不得再折騰。”
這句話聽來像關切,可張默不知怎的,心中反倒微微一沉。
嬤嬤忙應了。只聽腳步挪動,先是走到窗邊,又到炭盆旁,隨后近了兩步,在床邊停住。張默能聞見一股極淡的皮甲寒氣,混著外頭風雪味,不似女子脂粉,也不似內侍身上的熏香。
那人站了片刻,忽輕聲道:“小大王這兩年在路上、在代地,身子總不見好。太妃也該勸著些,莫叫他平日里太費神。”
嬤嬤低頭道:“大人說的是。”
那人沒再說話,轉身往外走。將到門口時,他像是想起什么,腳步微頓:“待太妃醒了,替我回一句,小大王若真好轉了,別急著挪動,更別急著見外頭的人。養穩了再說。”
“是。”
門重新合上,腳步遠去。
張默這才在被中輕輕動了動手指。
張大人。
原身的記憶里,這個姓氏很快浮了出來——張武。代王府里掌王府宿衛與出入應對的一名舊臣,官不算頂大,卻極有實權。此人是跟著他們母子一路自長安北來的,年紀約莫四十來歲,不算顯赫人物,平日話也不多,只是眉宇間總帶一股謹慎。原來的劉衡對他有些怕,不是怕他兇,而是怕他總能把事情安排得太妥當,像一張網,無聲無息地罩下來,叫人連撒嬌胡鬧都不知該從何處使勁。
從方才那幾句話看,這張武在府里的位置,比自己想的還要重些。
他問藥,問窗,問見人,最后那句“別急著見外頭的人”,聽來像是怕病人受擾,細想卻未必這么簡單。是單純謹慎,還是知道外頭有人正等著看劉衡是死是活?若是前者,這人可用;若是后者,這人更危險,因為他知道得多。
念頭方起,帳子忽被人輕輕掀開。
這回不是旁人,是薄太妃回來了。
她換了件更素凈的衣裳,狐領解了,鬢邊也沒方才那樣緊,只是眼神仍清。她顯然聽見了外頭那段對答,卻像什么也沒發生似的,先摸了摸劉衡額角,又看了眼藥碗。
“你沒睡著。”她道。
不是問句。
張默緩緩睜開眼。
“阿母也沒睡。”他聲音仍低啞。
薄太妃看著他,竟微微彎了一下唇。那笑很淡,淡得像窗紙上掠過的一點燈影,轉瞬便沒了。“病里耳朵倒還靈。”
張默道:“方才來的是張武?”
“是。”薄太妃在床邊坐下,“你記得他?”
“有些。”張默說得很慢,像是在費力回想,“他在長安時,也跟著我們。”
薄太妃點了點頭:“他是舊人。”
“舊人就一定靠得住么?”張默話一出口,自己心里先是一緊。
這句話放在一個十二歲的病中少年嘴里,未免有些過了。可既已出口,也收不回來了,只能盡量叫語氣顯得虛弱些,像是高熱之后的驚懼未退。
薄太妃卻沒有立時接話。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被角,手指在錦被上停了一瞬,方道:“這世上的舊人,有的舊在情分上,有的舊在習慣上,還有的,只是舊在一張臉、一副名字上。靠不靠得住,不看舊不舊,要看他心里裝著什么。”
張默望著她,沒有說話。
薄太妃抬起眼,與他對視片刻,道:“你今夜問得太多了。”
這句話仍不重,卻叫人心里一醒。
張默立時收住,輕輕垂了眼:“我只是有些怕。”
“怕是對的。”薄太妃道,“知道怕,才活得長。”
她伸手替他把散下來的發攏到耳后,動作極輕,口中卻不再如方才那樣繞著說了:“你既醒了,便該知道,代地同長安不一樣。長安里,便是有人要人死,也要挑個像樣的時辰,找個像樣的名目。這里卻不必。風大,路遠,城里死個把病人,沒人會多看一眼。”
她說到這里,屋外北風恰又撞了一下窗紙,撲的一聲,像誰在外頭拍了一掌。
張默心里微微發寒。
“阿母是說,我這場病……”他頓了頓,“未必只是病?”
薄太妃沒有答是,也沒有答不是。她只問:“你覺得呢?”
張默沉默片刻,道:“我只記得自己病前吹了風,回來后喝了藥,很快便發熱。后來……后來的事記不清了。”
這不算假話。原身的記憶本就斷斷續續,似被高熱燒得松散了,只有幾個片段格外清楚:城頭的風,回來時灌進領口的雪氣,還有一碗苦得發麻的藥。
薄太妃道:“記不清,便先不要急著去記。”
張默抬眼:“若真有人動手——”
“那也不是你眼下該抓的。”薄太妃打斷了他,“你現在這樣,連床都下不來,抓得著誰?便是給你抓到了,又能如何?當眾發作?哭鬧?問罪?還是拿一個病孩子的口齒,去同滿府上下說,誰想害你?”
她的聲音仍舊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石子,砸得人不敢亂動。
“你要記住,越是在別人等著你亂的時候,越不能亂。”她望著他,“病著,便先當病著。怕著,便先當怕著。該吃藥吃藥,該睡睡。誰來看你,你就當誰的面露出幾分虛弱,幾分糊涂。等你真能坐起來了,等你說話不喘了,等外頭的人都覺得這場病不過是命硬熬過去了,再慢慢看,再慢慢想。”
張默聽著,只覺胸口那點急燥被她一句句壓了下去。
他原本還帶著現代人的本能,遇到異常先想找原因、抓變量、控風險。可到了這會兒才明白,在這個地方,風險本身就是人,而人心比任何變量都更會動。你若貿然去抓,抓到的多半只是別人故意留給你看的那一層皮。
“我明白了。”他低聲道。
薄太妃卻搖了搖頭:“你還沒真明白。”
她起身,走到幾邊,將那碗早已溫過數回的藥端了起來。藥色烏黑,沿碗一圈凝著淺褐的痕。她低頭看了看,忽然問:“你知道我方才為什么要問是誰叫人溫藥么?”
張默想了想,道:“因為藥溫得太勤了。”
“這是一層。”薄太妃道,“還有一層——誰都知道你病了,誰也都知道這藥是給你用的。可藥從醫官到煎房,從煎房到侍女,從侍女到你床前,手要經過幾道,門要過幾重,話要遞幾遍。這里頭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出錯,也都可以不出錯。”
她將藥碗放回幾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你若只盯著最后把藥送到你嘴邊的那個人,多半什么也看不見。”
張默心中一震。
這句話落得極輕,卻一下把整件事的輪廓勾出來了。
不是單點,不是偶然,不是一只手。
是一條線。
從人到物,從命令到執行,從表面規矩到底下疏漏,層層疊疊,才織出一個能悄無聲息叫他燒死在病中的局。
而最可怕的是,這條線未必是專門沖他來的。也許它本來就一直在,只是他這個初來乍到、母族寒微的少年代王,剛好躺在了這條線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薄太妃轉過頭,看見他眼神變了些,便知他聽懂了一部分。
“所以,”她道,“別總想著誰要害你。先想一想,這府里哪些地方本就能害人。”
張默喉間滾了一下,半晌才道:“阿母從前在宮里,也是這樣活下來的么?”
這一次,薄太妃靜了很久。
屋里只余燈火輕晃,映著她半邊側臉,顯得格外清瘦。她沒立刻答,目光像是穿過了這間屋子,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地方或許是長安宮中某一條終年不見日頭的甬道,或許是某一扇朱門后頭寂寂無聲的偏殿,又或許只是****某個年輕女子低頭跪著、連呼吸都不敢重的時辰。
“宮里人多,”她終于道,“人一多,命便輕。你若還想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就得學會有些事看見了當沒看見,有些話聽見了當沒聽見。不是為了裝糊涂,是為了叫旁人先放心。”
張默道:“先讓別人放心……”
“旁人一放心,手腳便會慢一些,眼神也會松一些。”薄太妃道,“你才看得見更多。”
她說到這里,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銅鏡,鏡面并不十分光亮,邊緣卻磨得很凈。她將那銅鏡遞到張默面前:“你看看你自己。”
張默略一遲疑,還是伸手接了。
鏡中映出一張少年人的臉。
臉色因高熱退去不久,仍有些慘白,唇也沒什么血色。眉眼卻意外地清雋,眉形略長,眼尾微微收著,本是有些沉靜的相貌,只因年紀太小,骨骼未開,才把那點沉靜削成了幾分稚氣。只是病中這一遭下來,那份稚氣也薄了不少,倒襯得那雙眼睛格外黑。
張默怔了怔。
這是劉衡。
也是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必須成為的人。
薄太妃看著鏡中的那張臉,聲音輕得幾乎像嘆息:“你這張臉,隨我多些,不像你父皇。好處是,不那么招眼。壞處也是,不那么招眼。旁人看了你,若覺得你溫溫靜靜、沒什么棱角,那你便先讓他們這么覺得。”
張默將銅鏡放下,慢慢道:“阿母是要我藏。”
“不是藏。”薄太妃道,“是先別把你有的東西,都放到別人眼前去。”
這話比“藏”更深一層。
張默心里明白。藏,尚且有刻意掩飾的意味;不放到別人眼前去,卻是讓自己有,旁人未必見。見與不見之間,才是余地。
門外忽然有腳步聲急急而來,到了門邊卻又猛地收住。那嬤嬤在外頭低聲道:“太妃,徐醫官來了,說想再瞧一瞧脈。”
薄太妃道:“讓他候著。”
“是。”
她轉回身,看著床上的兒子,道:“你記著,等會兒醫官進來,不必多說。問你什么,你便只答頭痛、身乏、喉嚨疼。別說方才聽見誰來,別說藥,別說風,也別說你心里在想什么。”
張默道:“若他問我記不記得病前的事——”
“便說記不清。”薄太妃道,“病人記不清事,天經地義。”
她說完這一句,忽又俯下身,替他把衣領往里攏了攏,聲音壓得更低:“你如今要學的第一件事,不是分辨誰真心,誰假意。那太難,也太早。你先學會一件更要緊的——別人要你說的時候,你不說;別人等著你接的時候,你不接。”
這話出口時,她的眼睛靜得很,像是早已在心里說過無數遍。
張默心中一動。
不說,不接。
簡簡單單四個字,像是一把鑰匙,忽然把先前許多看似散亂的細節串了起來。門外低語,藥碗,張武,病中見客,乃至自己這個代王的身份……這里頭每一處,似乎都在等著他慌,等著他露,等著他順著別人擺好的臺階往下走。
他若真是個十二歲的孩子,此時只怕早已亂了。可他不是。
他只是,必須像個十二歲的孩子一樣先活著。
“我記住了。”他說。
薄太妃看了他一眼,似是終于有了幾分真正的松緩。她起身去開門,叫徐醫官進來。門開時,冷風又卷了一陣,帶進來一個須發微白的老者,身后跟著個藥童,手里捧著脈枕與藥囊。
徐醫官入內先行禮,隨即上前診脈。
張默依著薄太妃方才的話,只露出病容,不多言。醫官問他哪里難受,他便低低答一句“頭痛乏喉中如火燒”,再不多說。徐醫官診了半晌,又看了舌苔,眉頭漸漸舒開些,向薄太妃道:“熱勢總算往下走了,今夜再守一守,明日多半能坐起來。只是受寒太深,心火又浮,不宜驚擾,更不宜勞神。”
薄太妃點了點頭:“有勞醫官。”
徐醫官又叮囑了幾句忌口和藥方,才退了出去。藥童將新方留下,也低頭跟著走了。
屋門再次合上,外頭的風雪聲像隔遠了一層。
張默躺在榻上,看著帳頂那一片灰青,忽然覺得這具小小的身子里,原先那股陌生的失重感終于落下去了一點。不是因為病好了,也不是因為眼前的危險散了,而是因為他終于知道,自己第一步該怎么走。
不問透,不揭破,不亂接,不亂說。
先做一個病中的少年代王。
先讓該放心的人放心。
先把這座代王府,看清一層。
炭火又輕輕響了一聲,燈焰往上一躥,把屏風上的老松照得影子分明。那松枝斜斜橫過去,像雪里伸出的一只手,也像誰半藏半露的刀鋒。
薄太妃坐回床邊,似乎知道他已不會再睡沉,便也不勸,只淡淡道:“歇著罷。等這場病過去,往后有的是你慢慢看的。”
張默閉了閉眼。
喉嚨仍痛,頭也仍沉,可心里已不似方才那樣發空。北地風雪仍在,王府里的人仍在,各人的手腳心思也仍在。他不過剛醒,離看清這地方還遠得很。
可至少有一件事,他已經明白了。
宗王劉衡,不是一份福氣。
他能不能活到把這份“福氣”坐實,全看從今夜起,自己能忍到哪一步。
第三節:燈下殺機
徐醫官退下之后,屋里便又靜了。
那靜不是無人時的空寂,倒像一池結了薄冰的水,看著平,底下卻仍有暗流。門外守夜的人不敢高聲,連走動都比方才更輕。屋里只余一盞燈,一盆炭,一股始終化不開的藥氣。那藥氣浸在帷帳、被褥、木器和人的發梢里,久聞不散,連呼出來的氣都像帶著微苦。
薄太妃沒有立刻離開。
她在榻邊坐了片刻,見劉衡氣息漸勻,這才起身。臨走前又看了一眼窗子,伸手將簾角壓實,淡淡道:“夜里若再有人來,不必急著應。聽清了,想清了,再說話。”
張默低低“嗯”了一聲。
薄太妃聽見這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像是還想說什么,最終卻只道:“睡罷。”說完便轉身出了門。
門合上的時候,外頭風聲忽然緊了一陣。
張默躺著沒動。
他知道自己現在最該做的是養神,可人一旦真正清醒過來,反倒不容易睡著。何況這屋子里的每一點動靜、每一縷氣味、每一道影子,都像在提醒他——這里不是能安然沉睡的地方。
他微微偏過臉,透過半垂的帳子去看屋中景物。
燈臺立在離榻兩步遠的小幾上,燈油已去大半,火苗壓得極低,黃得發暗。燈下擱著那只藥碗,碗邊一圈烏褐色痕跡,像是藥汁一遍遍潑濺、擦拭后留下的舊印。炭盆在床腳偏左,盆口覆著半張銅網,網角略微翹起,顯然是方才添炭時沒壓嚴。靠墻是扇松鶴屏風,再往外,是一張長案,案上疊著兩卷竹簡,一只銅鎮紙,一盞沒點的燈。屋角還立著一架弓,弓臂色深,弦已卸下,搭在旁邊木釘上。
這一屋子東西,半像內宅,半像邊地王府。
長安宮里頭,不會有人在病榻外頭放一張卸了弦的弓。可這里是代地,窗外是北風,城外是胡騎和荒原,屋里再講究,也還帶著一股邊地特有的硬氣和寒意。
他看了一圈,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定了一點。
至少他已經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再像方才剛醒時那般無根無著。可這種“知道”只到了一層皮,再往里,還是什么都沒看明白。
是誰給原來的劉衡下的手?
是藥?是寒?是某一回出門時吹的風?還是幾件事疊在一起,最后落成這一場高熱?
徐醫官是真只會治病,還是另有心思?
張武方才那番話,究竟是謹慎,還是借謹慎來堵別人的口?
還有薄太妃。她顯然知道不少,卻一層也不肯替他說透。不是不信他,是他眼下還太弱,弱到知道得太多也沒用。
張默想著想著,忽聽窗外“啪”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極細,像有枯枝被風壓折,落在窗欞上,又像是有人指節輕輕碰了一下窗框。
他立時收了思緒,閉上眼,連呼吸也放輕。
外頭沒有立刻再響。
風倒是一陣接一陣,把窗紙吹得微微內陷,又鼓回去。帳角垂在眼前,輕輕晃著,像一小片暗影浮在水上。
過了片刻,門外隱約傳來守夜人的聲音:“誰?”
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警覺。
隨即,另一個聲音在風里應了一句:“送炭。”
守夜人似乎遲疑了一下:“方才不是才添過?”
來人答道:“北屋那邊也叫送,順道多捎一盆過來。夜里更冷,省得小大王再受風。”
張默聽到這里,心里已微微一沉。
送炭這事,聽上去再尋常不過。可此時此刻,他方才才被徐醫官診過脈,薄太妃才出去不久,屋里炭火也并未見弱,這時候再送炭,未免太勤了些。
門外守夜人似還在猶豫,那送炭的人卻已往前走了兩步,木盆碰到門檻,發出一聲悶響。
“輕些!”守夜人低聲喝了一句,“小大王才睡穩。”
送炭的人忙應了聲“是”,聲音聽著頗年輕,帶一點粗笨的惶急,像個被罵慣了的小廝。
門“吱呀”一聲開了。
冷風裹著炭灰氣和一股更濃的木煙味涌進來,連帳子都被吹得往里一鼓。張默仍閉著眼,耳中卻把那腳步聲聽得分明——來人步子不大,腳下卻有點飄,像不是常在內宅里送東西的;進門之后先在門邊站了一瞬,隨即往炭盆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
守夜人跟著進來半步,道:“放下就出去,別驚了人。”
那送炭的小廝“哎”了一聲,蹲下身去。
炭塊落進盆中的聲音倒不算異樣,先是兩三下輕輕的“篤篤”,接著銅網被掀開一角,火星被風一激,噼剝響了幾聲。可就在這當口,張默忽然聞到一絲不對。
那不對并不明顯,若非他方才一直聞著這屋里的藥氣、炭火氣,只怕很難分辨出來。新添的炭里,除了尋常木炭焦氣,似乎還混著一點極淡的甜膩味,像什么東西被烘過后滲出來,不嗆,甚至近乎聞不見,可偏偏與這滿屋苦藥氣撞在一處,便顯出一點說不出的異樣。
他心里一緊,面上卻絲毫不露,只將呼吸收得更淺。
守夜人顯然沒覺出什么,只催道:“好了沒有?”
小廝忙道:“好了,好了。”
守夜人道:“那就快出去。”
那小廝應了兩聲,起身時卻像是腳下一絆,竟輕輕撞到了床腳邊的小幾。幾上的藥碗“當”地一聲輕響,晃了兩晃,險些翻倒。
守夜人立時低斥:“混賬東西!”
那小廝像是嚇壞了,連聲賠罪:“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張默的眼皮在帳內微不可察地一動。
一個來送炭的小廝,若真是慌張失手,撞翻藥碗也罷。可他偏偏撞的是離炭盆還有幾步遠的小幾,而不是近處的銅網和炭架。這一跤摔得未免太巧。
守夜人似乎也怕鬧出大動靜,急忙壓著火氣道:“出去!”
小廝再不敢多留,踉踉蹌蹌退了出去。守夜人也跟著到門邊,低聲又罵了兩句什么,門很快重新掩上。
屋里恢復了先前的靜。
只是那靜里,已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張默仍合著眼,鼻端那股淡淡的甜膩氣在火勢漸旺之后反倒更輕了,像是散進了整間屋子,再也抓不住源頭。他不敢貿然判斷那是什么,只知道這時候若是翻身、起身、叫人,便立時會露了自己早已醒著的底。
他強壓下喉間那點不適,躺著沒動。
過了片刻,門外守夜人似乎往遠處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與什么人交接低語。風太大,那幾句話斷斷續續,被吹得七零八落,只勉強能聽見幾個字。
“小……才睡……”
“……別出差……”
“太妃那邊……”
然后便沒了。
張默心里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
若那炭真有問題,目標未必是立時要他的命。以他現在的身子骨,哪怕只是再受一點刺激,再熬一夜,病勢也極可能反復。如此一來,旁人依舊可以把一切歸到“病弱受寒”四個字上。比起明刀明槍,這種手段更穩,也更像會在王府里出現的法子。
可若是這樣,那薄太妃會不會也想到了?
她臨去前剛說過“夜里若再有人來,不必急著應”,是單純叮囑,還是早已料到夜里不會太平?
想到這里,他心里忽然掠過一個念頭——她也許知道得比他想的還多,只是她不能時時守在這兒,也不能每一步都替他擋著。她能做的,只是把活法先教給他,至于能不能活下來,還得看他自己怎么用。
他慢慢將手從被中挪出來,借著袖子的遮掩,輕輕覆在自己鼻前。那動作幅度極小,若有人此刻隔帳來看,也只會當病中人下意識縮了縮手。這樣一遮,那股甜膩氣果然更淡了些。
他心中一定。
不論這氣是不是沖著他來的,至少不該再多聞。
正當此時,門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
這一次,比方才重,也更利落,不像小廝,不像侍女,倒像是個慣于使喚人的人。守夜人似乎剛低聲喚了一句“宋大人”,門便被推開了。
來人進門時帶進來的不是木煙味,而是一股更直截了當的寒氣,像剛從城頭或校場上下來,身上還帶著夜風和鐵器味。張默雖未睜眼,也已從原身的記憶里把這個人對上了。
宋昌。
代地軍中出身,現掌王府宿衛及部分**調度。此人性子硬,脾氣直,不像張武那樣凡事繞三分。他若來,多半不是為了看病人睡得穩不穩。
果然,宋昌進門第一句便是:“夜里又添炭了?”
守夜人忙道:“回大人,方才下頭送來的。”
宋昌冷冷道:“誰準的?”
守夜人一時答不上來。
宋昌往里走了兩步,像是看了一眼炭盆,隨即低低罵了一聲:“一群蠢東西。”
那聲音壓得雖低,卻帶著一股真火氣。
守夜人忙道:“屬下不敢擅專,只想著夜里更冷,怕小大王……”
“怕?”宋昌道,“你怕的是這個?”
一句話截得人生疼。
守夜人再不敢出聲。
宋昌在屋里站了片刻,忽然轉向門外:“去,把方才送炭的人給我找回來。”
守夜人應聲便走。
張默躺在帳中,心里微微一動。宋昌若是真直人,這一句便是因謹慎起了疑;若他也是局中人,那這一手便深了——先抓個送炭的小廝出來,讓事情有個表面交代,底下該遮的照舊遮住。
腳步聲再度遠去,屋里只剩宋昌一個人站著。
這人不像薄太妃,也不像張武,不會輕手輕腳,不會先看藥碗再看窗子。他往床邊一站,便像一根打進地里的樁,氣息沉沉的,把屋子里那點細碎陰氣都壓下去了一截。
過了半晌,只聽他低低哼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誰聽:“病成這樣,倒還有人不消停。”
張默心里又是一緊。
這話里有意思。
“還有人不消停”,說明宋昌至少知道,王府里不是人人都想讓小代王安生養病。可他知道多少,站在哪邊,卻仍難說。
宋昌站了一會兒,似乎想掀帳看一眼,手都抬起來了,終究又放下,只回身把那銅網掀開,用火鉗撥了撥新添的炭。撥了兩下,他動作忽然一停,接著便聽見極輕的一聲“嗯?”
這一聲極短,卻已夠叫人聽出異樣。
他沒再說話,只把幾塊方才新添的炭挑了出來,放到一旁銅盤里,又把原先盆中的舊炭往中間聚了聚,火勢立時穩下來,不再冒那股細微甜氣。
做完這些,他仍沒驚動旁人,只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喚了個人進來。那人腳步比守夜人更輕,多半是宋昌自己帶來的親隨。
宋昌低聲道:“把這幾塊炭拿去,別聲張。連夜找個僻靜處試一試,看里頭摻了什么。”
親隨應了一聲,端了銅盤便退了。
張默心頭微微發沉。
果然有問題。
屋里又靜下來,宋昌卻沒走。他站在門側陰影里,像是守,也像是在等。張默閉著眼,額角卻慢慢滲出一層細汗。不是熱,是冷出來的。方才若不是他自己先聞到異樣,只怕再過一陣,便是再度頭昏、胸悶、氣促,病勢反復得順理成章。
那送炭的小廝不過是一枚最外頭的子。誰讓他來的?誰又算準了夜里會添炭?若是這一步成了,明日徐醫官診脈時,只怕還會說一句“寒邪復熾”,把一切都歸回病理。
這樣一想,這代王府里當真沒有一處是空的。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腳步聲又起,這回卻是急促得多。守夜人帶著人回來,低聲道:“大人,人沒找著。說是送完炭就回下房了,可下房里沒人。”
宋昌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落在夜里,卻比風還冷。
“沒人?”他道,“大半夜的,人還能飛了不成?”
守夜人嚇得不敢抬頭:“屬下這就再去找。”
“不必滿府亂翻。”宋昌道,“真要走,現在也該走遠了。傳我的話,今夜值守的,一個都不準挪窩。誰動,拿下。”
守夜人忙應聲。
宋昌又道:“還有,去后頭請太妃,就說我有事回。”
這句話一出,張默心頭反倒微微一松。
不管宋昌是真直還是假直,至少他這會兒不準備把事情按下去。只要驚動了薄太妃,今夜這關,便未必過不去。
果然,沒過多久,門外便傳來更穩的一陣腳步。不是薄太妃走得快,而是她身邊跟了人,衣袂摩擦、燈罩輕碰,一路都不亂。門開時,寒風一卷,連帳中的空氣都清了一清。
薄太妃進門第一眼,先看見宋昌,再看炭盆,最后看床榻。
“怎么了?”她問。
宋昌沒有繞,抱拳低聲道:“方才有人借送炭進屋,新炭有異。臣已命人拿去驗了,送炭的小廝不見了。”
薄太妃臉上神色并未大變,只是眼底那層原本壓得極深的冷意,終于全浮了出來。她走到炭盆前,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守夜人:“誰放進來的?”
守夜人撲通跪下,聲音都變了:“奴、奴才見是下頭常送炭的人……”
“常送炭的人,便該今夜也送進來?”薄太妃道。
她聲音不高,守夜人卻一下磕下頭去,再不敢辯。
薄太妃沒有再罵,只轉頭問宋昌:“若里頭真摻了東西,多久能驗出來?”
“快的話半個時辰。”宋昌道。
“半個時辰。”薄太妃重復了一遍,目光一轉,已落到床榻這邊。她似是知道兒子多半醒著,走近兩步,隔著帳子低聲道:“衡兒。”
張默這才緩緩睜開眼,裝作是被外頭動靜驚醒的模樣,先露出一絲病中人的茫然,接著才像認出人來一般,低低叫了聲:“阿母……”
薄太妃掀開帳子,看見他面色雖白,神智卻清,眸底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線。
“吵著你了?”她問。
張默喉嚨仍啞,聲音也輕:“外頭……怎么了?”
薄太妃看著他,沒有立刻答,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之后,她只道:“沒什么,炭送錯了。”
張默微微蹙了蹙眉,像是沒聽明白。這個神情他做得極輕,只留著病中少年的遲緩和不安,不露別的。
宋昌在一旁看著,目光在他臉上略停了一瞬,似乎也在辨這位小代王究竟醒到什么地步。
張默沒有去接他的目光,只低聲又問了一句:“我……會不會再燒起來?”
這句話一出口,宋昌臉上的硬氣倒微微松了些。
不論這小代王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至少他眼下先擔心的是自己會不會再病,不是立刻追問誰要害他。這樣反倒像個正常的十二歲病中少年。
薄太妃伸手按了按他額角,道:“不會。有阿母在。”
她這句話說得極平,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像承諾。
張默望著她,沒有再問。
薄太妃替他掖好被角,這才轉身對宋昌道:“今夜之事,先別驚動旁人。該守的守,該查的查,明面上還是照舊。天亮之前,不許再有人借任何名目進這間屋子。”
宋昌抱拳:“臣明白。”
薄太妃又道:“驗出來什么,先回我,不必先過別人手。”
“是。”
這幾句說完,屋里眾人都明白了分寸。守夜人仍跪著,額上全是冷汗。薄太妃卻沒再理他,只命人撤去那盆新添過炭的火,另從她自己后室取一盆舊炭來。
她這一手極穩。
不喧,不鬧,不大張旗鼓拿人,卻先把最要緊的口子堵住。誰看了都只道太妃謹慎,并不會立時想到別的。
等眾人重新動起來,張默躺在榻上,心里卻比方才更清了幾分。
今夜這局,已經不只是“有人想他病不好”那么簡單了。它試出來幾樣東西。
先是這王府里有人能借送炭做手腳,說明外層仆役、下房雜役,并不干凈。
再是送炭的人一出手便能跑掉,說明后頭有人接應,不是一時起意。
還有宋昌。他能聞出炭有異,還敢連夜把事情挑明,至少今夜這一樁上,他并不想讓劉衡死在這兒。
至于張武,這時候竟沒有再出現。是他尚不知情,還是他知道了卻故意不來,留給宋昌和薄太妃去撞這一回?若是后者,這人比想的還深。
風還在吹,窗紙被壓得微微作響。
薄太妃走到榻邊,見他還睜著眼,便俯身低聲道:“現在知道了么?”
張默輕輕點頭。
“知道什么了?”她問。
張默頓了頓,低聲道:“我若只是病,別人便也只當我是病。可我若開始好起來,有人就未必安心了。”
薄太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頭終于有了一絲真切的贊許,雖然極淡,卻沒有逃過張默的眼。
“所以,”她道,“你眼下更不能急著好得太快。”
張默心中一動。
薄太妃已替他說了出來:“明日徐醫官來,你仍舊只說身子虛,頭里昏,不可驟起。方才這一場,旁人若知道你精神竟還不錯,下一手只會來得更快。你既已醒了,便索性先借這場病把自己藏住。”
這話一落,張默心里最后一點燥意也沒了。
他終于真正明白,她教自己的,不只是怎么避險,而是怎么把險也化成遮身的幕。
今夜若沒出這一手,他或許還會想著盡快坐起來,盡快看文書、看人、看王府。可現在不必了。至少在別人眼里,他還得是那個病得虛弱、驚不得風、受不得寒、暫時什么都做不了的小代王。
這層病,就是他眼下最好的護身符。
薄太妃見他已想明白,便不再多說,只道:“睡罷。剩下的事,等天亮。”
張默閉上眼,鼻端已換成新炭的尋常煙氣,不再有那絲甜膩。屋里的人都輕了手腳,門外的守衛也明顯換過一輪,比先前更穩。宋昌仍在外頭守著,沒有走遠,像一塊壓在風口上的石頭。
可張默知道,今夜遠沒有過去。
天亮之前,驗炭的人會回什么話,跑掉的小廝能不能找著,張武會不會現身,徐醫官明日診脈時又會露出什么,都是下一層。
只是這些,都不是他現在該去搶著做的事。
他把呼吸一點點放緩,心里卻把今夜見過、聽過的一切都默默記了下來。
藥碗,炭盆,張武,宋昌,守夜人的猶疑,小廝撞幾時那一聲輕響,薄太妃那句“不能急著好得太快”……一件件,一樣樣,都像被他收入了心里那本還沒攤開的賬簿。
北風吹了一夜。
到了這時,他終于不再覺得自己只是被扔進這座王府等死的少年。
今夜有人借炭試他,也等于替他把這代王府的第一層皮,揭開了一角。
他不能動刀,不能拿人,甚至不能坐起來問一聲為什么。
可他已經開始看見。
而看見,本身就是第一步。
帳外燈影搖曳,窗外風雪未歇。張默把手緩緩收回被中,攥住那塊貼在枕邊的涼玉,直到指尖生出一點痛意,心里才慢慢沉定下來。
這一夜之后,劉衡便不能再只當自己是個病中的孩子了。
可在別人眼里,他還得繼續像。
精彩片段
小說《穿越漢朝當皇帝:朕不做多余的事》,大神“九洲江”將張默劉衡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北風入骨------------------------------------------:風雪驚夢,直似有無數把細碎的刀子,在窗紙外頭來回刮削。那窗紙本已被寒意浸得發脆,叫北風一逼,便不住發出撲撲的輕響,似是有人隔著窗欞,用指甲慢慢地刮。。,里頭還混著一股熏過的陳艾味,一股久閉屋室,一股說不清的銅腥氣。炭盆里余火未盡,紅一陣,暗一陣,把床前半幅帳幔映得忽明忽滅。燈臺上那盞油燈燒得不穩,豆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