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崖上的劍與情------------------------------------------，胡亂抹在天邊。風刮得邪乎，在斷腸崖上打著旋兒，抽得楚云飛那身白衣嘩啦嘩啦響，跟招魂幡似的。他杵在崖邊，手里那把劍還溫著——血沒干透，順著劍尖往下滴答，在最后那點落日余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膩得慌。。江湖上管他叫“白衣劍客”。這名頭聽著挺唬人，其實也就那么回事。二十五，正是不上不下的年紀，一手“流云劍法”耍得還算漂亮，在年輕一輩里能排上號。本來嘛，他是個浪蕩慣了的主兒，天地為家，劍作伴。可人這輩子吧，就怕“本來”——三個月前華山那場勞什子武林大會，全給攪和了。，現在想起來腦仁兒都疼。一幫人模狗樣兒的所謂豪杰，擠在華山之巔爭什么盟主位子，打得烏煙瘴氣。他當時就蹲在邊上看熱鬧，純粹是閑的。誰知道這一看，把自己給看進去了。倒不是稀罕那頂虛頭巴腦的**，是那個人。“楚大哥，你這劍法……真絕了。”，清凌凌的，像山泉澗著石頭。楚云飛一扭頭，就撞見了那雙眼睛。慕容雪。她穿一身紅，不是正紅，是那種落日沉下去之前，天邊還剩最后那抹的暗紅。風把她頭發絲吹亂了，幾縷貼在腮邊，剩下的都在光里飄著，毛茸茸的一圈金邊兒。。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慕容姑娘過獎了。”。他心里早翻江倒海了。從那刻起，什么江湖，什么天涯，都他娘褪了色。。他成了慕容山莊的常客，三天兩頭往那兒跑。倆人一塊兒練劍——說是練劍，多半時候是慕容雪故意露破綻，讓他輕輕巧巧把劍挑開，然后抿著嘴笑。晚上也不消停，蹲屋頂上看月亮，能看上大半夜。她說江湖傳聞，講哪個掌門又鬧了笑話；他接茬，說自己在南邊遇上的稀奇古怪。話怎么都說不完。，覺得這樣也挺好。飄了二十多年，腳底下終于好像能踩著點兒什么了。踏實。，薄得跟張紙似的，一捅就破。，慕容雪沒了。，是沒了。頭天晚上還好好兒的，說好了第二天去城南聽戲。結果第二天，人就跟蒸發了一樣，屋里整整齊齊，連妝臺上的簪子都還插在瓶里，唯獨人不見了。，嘴比焊死了還嚴。對外統一個說法：小姐染了急癥，得靜養，不見客。楚云飛不是傻子，他半夜**進去過。里頭哪兒像養病的地兒？明崗暗哨，巡邏的腳步聲密得跟下雨似的。他趴在后花園的假山后面，大氣不敢出，眼睜睜看著三隊人交錯過去，燈籠的光晃得人眼暈。“楚公子。”老管家慕容忠不知道從哪個黑影里鉆出來，嚇他一跳。老頭兒臉上褶子都耷拉著，“回吧。小姐的事兒……您別打聽了。慕容叔！”楚云飛攥著他袖子，手指頭都捏白了，“雪兒到底怎么了？您給我句實話！”
慕容忠把袖子抽出來，拍了拍，眼神飄到別處：“有些事兒，知道了是禍害。”
楚云飛哪兒能就這么算了。他瘋了一樣到處找線索。找慕容雪拿幾個手帕交，人家支支吾吾，眼神躲閃；塞銀子給山莊里掃地的婆子，婆子嚇得直哆嗦，銀子扔回來就跑；豁出去了，掏老本兒找江湖上的包打聽，錢花得流水似的，最后得來一句囫圇話：像是……沾上了什么不該沾的勢力。
邪門的是，每回他覺得摸到點兒邊兒了，準能撞上黑衣人。那些人不說話，上來就下死手，功夫路數邪性，根本不是尋常江湖路子。擺明了就是堵他的。
這天，楚云飛又一個人摸上了斷腸崖。這地兒是他跟慕容雪頭一回單獨見面的地方。那天她說了什么來著？哦，說“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你都得信我，等著我。”他說“好”。
好個屁。
“雪兒——”楚云飛沖著崖底下吼。聲音撞在對面山壁上，彈回來，空空蕩蕩的。“****到底在哪兒啊！”
他腦子里跟走馬燈似的。全是碎片。她教他彈琴，手指頭按在弦上，軟乎乎的；他握著她的手教劍招，她老笑，說他手心有繭子，扎人。有一回他衣服刮破了，她非要補，燈底下瞇著眼睛穿針，側臉柔得像團光。還有那次，她非要給他畫眉，畫得歪七扭八，兩人對著銅鏡笑了半天。
“楚云飛！”他突然一拳砸在旁邊的石頭上，骨頭撞得悶響，血立刻滲出來，混著石粉，臟乎乎的。“你個廢物……連個人都護不住……”
就在這時候，后脖子汗毛“唰”地立起來了。
有殺氣。很冷，很稠，像蛇信子似的舔過來。
楚云飛沒轉身，右手摸上劍柄，慢慢握緊。劍身還有之前打斗留下的溫度。“滾出來。”他聲音壓得低，裹在風里，聽著有點啞。
“楚公子。”聲音從背后傳來，老，而且澀，像多年沒上過油的木門軸，“別來無恙？”
楚云飛這才轉過去。三丈開外站著個老頭兒，頭發全白了，拄著根拐，臉上干巴巴的沒什么肉。可那雙眼睛……深得嚇人，看人的時候，跟能把魂兒勾出來瞧瞧似的。
“誰？”楚云飛渾身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老頭兒搖搖頭，拐杖輕輕點著地：“我是誰不打緊。打緊的是，你再查下去，命就沒了。”
楚云飛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我這條命，自己都沒當回事。雪兒要是真出了岔子，我查到底。”
“年輕人啊……”老頭兒嘆的那口氣，又長又沉，裹著晚風里的涼意，“執念太深。慕容姑娘這事兒，水里深著呢。你以為那些黑衣人攔你是為什么？有些東西，就該爛在泥里，見不得光。”
“什么東西？”楚云飛往前逼了半步。
老頭兒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臉色突然一變，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低頭！”
破風聲幾乎是貼著他耳朵邊過去的。楚云飛甚至能感覺到那鐵器帶起的涼意。他猛地側身，一樣黑乎乎的東西擦著喉嚨飛過去，“奪”的一聲，釘進老頭兒身后的樹干里，尾羽還在顫。
是鏢。淬了藍，喂了毒。
老頭兒臉白了，不是嚇的，是那種“果然來了”的死灰。“瞧見沒？”他啞著嗓子，“有人不想讓你問，也不想讓我說。這是要滅口。”
楚云飛抬頭。崖頂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五條黑影，清一色黑巾蒙面，手里端著弩，箭鏃上的藍光在漸暗的天色里幽幽的，像鬼火。
“楚公子，”老頭兒的聲音有點發飄，“現在撤，還來得及。”
“我撤了，她呢？”楚云飛沒回頭，眼睛盯著崖上。
“你救不了她。只會多搭一條命進去。”
楚云飛忽然覺得不對。老頭兒這話……聽著是勸，可那股子語氣，怎么品怎么別扭。他眼角余光掃過去，正好捕捉到老頭兒眼里一閃而過的東西。
那不是純粹的擔憂。里頭摻著別的。算計？還是……狡黠？
“你究竟什么人？”楚云飛猛地扭過頭，死死盯住他。
老頭兒明顯頓了一下，眼神往旁邊飄了飄：“我……”
就這一個字。后面沒了。
因為老頭兒毫無征兆地動了——不是往前，也不是往旁，是直接往后一仰，朝著斷腸崖底下那翻滾的云海就栽了下去！
楚云飛腦子里“嗡”一聲，身體比腦子快，撲過去就抓。手指頭擦過一片粗布衣角，沒抓住。人就這么沒了，被底下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一口吞了，連個響兒都沒有。
“等——”他半個身子探在崖外，聲音卡在喉嚨里。
崖頂上，弩機繃緊的聲音“咯咯”響成一片。五個黑衣人手里的家伙，全對準了他。
“楚公子。”領頭的那個開了口，聲音跟砂紙磨鐵似的，刮耳朵，“最后一遍。把慕容雪給你的東西交出來，留你全尸。”
楚云飛愣住了：“什么東西？”
“還裝？”黑衣人冷笑，那笑聲聽著都牙酸，“玉佩。她給你的那塊玉佩。里頭有什么，你心里清楚。”
玉佩？
楚云飛下意識摸向胸口。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塊硬硬的、溫潤的輪廓。慕容雪是給過他一塊玉佩，羊脂白的，雕得精細。她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讓他貼身戴著，別離身。他一直當定情信物捂著，從來沒想過……
“我不知道你在放什么屁。”楚云飛嘴上硬，心里那根弦卻“錚”地繃緊了。
黑衣人顯然沒耐心了。領頭的手一揮，五支弩箭同時離弦，帶著幽幽的藍光，封死了他上下左右所有的路。
楚云飛吐出一口濁氣，丹田里那股氣猛地提起來。手腕一抖，長劍嗡鳴，劍光潑灑開來——
“流云劍法，云卷云舒！”
劍影真像活了似的，層層疊疊，綿綿密密，在身前織成一片銀白色的網。“叮叮叮”一陣急響，五支毒箭全被磕飛，落在崖邊石頭上，濺起一溜火星子。
可黑衣人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五條黑影從崖頂一躍而下，像撲食的夜梟，長刀出鞘的寒光晃人眼。
楚云飛心里明白，這地兒太窄，劍法施展不開，硬碰硬準吃虧。他眼神往崖下一瞟——云海翻騰，深不見底。
賭一把。
就在黑衣人撲到眼前的瞬間，楚云飛非但不退，反而迎著他們向前一步，然后猛地蹬地，整個身子向后一仰，朝著斷腸崖外的虛空就倒栽下去！
“想跳崖？做夢！”領頭的黑衣人怒喝，也跟著躍出。
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耳邊全是呼嘯的風聲。楚云飛人在半空，強行擰腰轉身，頭下腳上變成了頭上腳下。手中長劍借著下墜之勢，全力向上一撩——
“飛流直下！”
這一劍，真像把天上銀河給扯下來一塊。匹練似的劍光不是刺，是砸，是潑，朝著追下來的五人當頭罩去。黑衣人沒料到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反擊，慌忙揮刀格擋，下墜的勢頭頓時一滯。
就這么一滯的功夫，夠了。
楚云飛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下方那濃得化不開的云霧里，剛才跳下去那老頭兒，竟然從一團霧氣后面探出半個腦袋，飛快地朝他使了個眼色，往左邊那片黑黢黢的密林方向一歪頭，然后又縮了回去，不見了。
引路？
楚云飛來不及細想，腰腹用力，在空中硬生生改變了方向，像只大鳥般斜斜地朝著左側崖壁下的那片密林滑翔過去。
“姓楚的！你逃到天邊也得死！”黑衣人氣急敗壞的吼聲從上方傳來，很快被風聲和樹木的枝葉抽打聲淹沒。
“嘭”一聲悶響，楚云飛撞進厚厚的樹冠里，枝杈斷了一片。他連滾了好幾圈，卸掉下墜的力道，最后靠著一棵老松樹停下，胸口劇烈起伏，嘴里全是血腥味。
暫時安全了。
他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慢慢滑坐在地上。林子里黑得早，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漏下來，已經是支離破碎的暗綠色。遠處似乎有腳步聲，很輕，但正在靠近。是那些黑衣人找下來了。
楚云飛喘勻了氣，從懷里摸出那塊玉佩。
冰涼的，潤潤的，貼著手心。他舉到眼前，借著樹葉縫隙里漏下的最后一點天光看。正面是兩個字：“情緣”。背面那些彎彎繞繞的紋路，以前覺得是裝飾，現在盯著看，越看越覺得像……像地圖的線條？還是什么符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模糊，是慕容雪失蹤前大概半個月。有天晚上，她靠在他懷里看月亮，看著看著忽然說：“楚大哥，要是……要是有天我找不見了，你別慌。好好留著這玉佩，它能帶你找到路，找到答案。”
當時月光很好，她眼睛亮晶晶的，楚云飛只當是姑娘家心血來潮的情話，低頭親了親她額頭，說：“凈胡說，你能去哪兒。”
現在回想，她那時的語氣，有點認真，甚至……有點訣別的意思。
楚云飛把玉佩死死攥在手心，攥得骨節發白。冰冷的玉石硌得生疼，這疼讓他清醒。
林子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踩在落葉上，沙沙的，像毒蛇游過。
楚云飛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眼神里的那點迷茫和刺痛，一點點收了起來，最后剩下的，是崖石一樣的硬和冷。
“行。”他對著空氣，低聲說，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不管前頭是刀山還是火海，是人是鬼……老子陪你玩到底。”
“雪兒，你等著。”
他最后看了一眼玉佩，把它塞回最貼心的位置，轉身沒入更深、更黑的林子里。
斷腸崖上，打斗的痕跡很快被夜風吹散。但那塊沾著血的石頭還在，那支釘在樹上的毒鏢也還在，幽幽地閃著光。
崖下的風，嗚咽著，一陣緊過一陣。
真正的麻煩，這才剛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