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馬蹄疾------------------------------------------，秋。，逃難的人流像一條斷流的河。，腳底板上的血泡破了又結痂，結痂又磨破。他左手挽著蘇婉的胳膊，右手抱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名叫小石頭，三天前父母都死在潰兵刀下。“沐哥，歇……歇一歇。”蘇婉的聲音像風中的枯葉，干澀得沒有一絲水分。，又回頭望了望。身后是綿延數里的難民隊伍，老人、婦女、孩子，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板磨地的沙沙聲和偶爾孩童的啼哭。更遠處，青州城的方向，黑煙還在升騰，像一根根手指戳向灰蒙蒙的天。“前面就是柳河村，到了再歇。”。三天前他們經過**集時，那個有三百戶人家的大鎮已經燒成白地。村口的水井里漂著浮尸，空氣里彌漫著焦糊和腐臭混合的味道。。她的小腿上有一道刀傷，是三天前潰兵砍的，傷口已經開始發黑發臭。陳沐每天用鹽水給她洗，可鹽比命還貴，那點鹽水根本不夠。“沐哥，你說……燕王的兵，會追到這兒嗎？”。他不敢回答。，那刀光像鐮刀割麥子一樣，一茬一茬地收割人命。從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道，人命比草賤。。。土墻、茅頂、歪斜的木柵門，雖然破敗，但沒有火燒的痕跡。村口的老槐樹下躺著幾具**，看衣著是本村的百姓，**已經腫脹，**嗡嗡地圍著打轉。“有人嗎？”陳沐喊了一聲。。
他推開一扇虛掩的院門，院子里一片狼藉，顯然被搜刮過。但糧缸里居然還有半缸陳米，灶臺邊的陶罐里也翻出小半罐鹽。
“先在這兒落腳。”陳沐把小石頭放在草席上，那孩子已經燒得迷糊了，嘴里不停地喊娘。
蘇婉蹲下身，用破布蘸了水，給孩子擦額頭。她的動作很輕，眼神卻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蘇婉。”陳沐叫她。
她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讓陳沐心里一疼，他想說點什么，嘴張了張，卻只說出:“我去找點藥。”
“這兵荒馬亂的，哪來的藥。”蘇婉搖搖頭，“我沒事，傷口快好了。”
她撒謊。傷口怎么可能好？那刀口有兩寸長，皮肉翻卷著，發黑的膿水順著小腿往下淌。
陳沐正要說話，地面突然顫抖起來。
那震動來得太突然，像有人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巨石。陶罐里的水蕩起漣漪，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馬蹄聲。密集的馬蹄聲。
陳沐的臉色瞬間白了。他沖到院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塵土飛揚。
一隊騎兵從村北沖進來，鐵甲、彎刀、背負角弓。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濺起的泥土砸在兩旁的土墻上。領頭的騎手身材魁梧，紅纓盔，胯下是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馬脖子上的鈴鐺叮當作響。
燕軍的斥候隊。
不，不對，人數太多，至少百人。這是前鋒的前哨。
“走！”陳沐一把拉起蘇婉，抱起小石頭，從后院**出去。
村子里已經亂成一鍋粥。那些藏在各處廢墟里的難民被驚了出來，像受驚的兔子四處亂竄。燕軍騎兵哈哈大笑，彎刀出鞘，追著人群砍。刀光閃過，血光迸濺，哭喊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
陳沐咬著牙，貼著墻根往村東跑。村東頭有一間廢棄的磨坊，石頭砌的，門板厚實，應該能撐一陣。
“這兒！”他踹開磨坊的門，把蘇婉和小石頭推進去。
磨坊里已經有十幾個人了，全是婦孺。她們蜷縮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空氣里彌漫著霉味、汗味和尿騷味，有人已經嚇得失禁了。
陳沐搬起地上的石墩頂住門板，又用磨盤堵上。他趴在門縫邊往外看，心跳得像擂鼓。
馬蹄聲近了。
“搜！一間一間地搜！”門外傳來粗獷的吼聲，帶著燕地口音，“上頭說了，柳河村藏著青州的潰兵，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找潰兵？陳沐心里冷笑。這是借口，他們是要搜刮糧食和女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沐從門縫里看見五個燕軍士兵走進院子，領頭的是個絡腮胡，腰上掛著一串耳朵，干癟的，像晾曬的果脯。
“頭兒，這有間磨坊。”
“砸開。”
“嘭！嘭！嘭！”
門板劇烈震動，石墩被震得往旁邊挪。陳沐用肩膀死死頂住，可他的力氣怎么能跟外面的人比？
“沐哥。”蘇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別說話。”
“沐哥，我聽你的話，一直聽你的話。”蘇婉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逃難，不像在等死，“可這次，你得聽我的。”
陳沐回頭。
蘇婉站在那兒，背挺得筆直。這些天逃難她一直佝僂著腰，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可現在她站直了，陳沐才發現她其實很高。她的臉上有泥污，有血痕，頭發亂得像鳥窩，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暗里的兩盞燈。
“你要干什么？”陳沐的聲音變了調。
蘇婉沒回答，她低頭看著小石頭。那孩子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看著她。
“石頭乖，跟著你沐叔。”蘇婉摸著他的臉，“你沐叔是個好人，他會把你養大的。”
“蘇婉！”陳沐伸手去抓她。
蘇婉躲開了。
她轉身沖到門邊，一把拉開頂門的石墩，踹開門板，沖了出去。
“有女人！”燕軍士兵的眼睛亮了。
“往村后跑了！追！”
陳沐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他扔下小石頭，跟著沖了出去。
蘇婉跑得不快，她腿上還有傷，跑起來一瘸一拐的。可她跑得很堅決，頭也不回，像一支離弦的箭。她往后山跑，往林子里跑，想把那些燕軍引開，引到磨坊的反方向。
燕軍的騎兵追了上去，馬蹄聲急促，像催命的鼓點。
陳沐在追，他的腳底板已經沒知覺了，肺像著了火，可他不敢停。他看見蘇婉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
“別追了！別追了！”他大喊，聲音嘶啞。
沒人聽他的。
燕軍騎射手勒住馬，從箭壺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
那弓是牛角弓，弓臂上包著鐵片，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騎射手的動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是老手。他的箭囊是鹿皮的，邊緣磨得發亮，箭羽是黑色的雕翎。
“嗖——”
箭矢破空的聲音很尖銳，像哨子。
陳沐看見那道黑色的軌跡，從騎手的弓弦上劃出，在空中畫了一條弧線，精準地釘進蘇婉的后心。
蘇婉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推了一下。她踉蹌了幾步，雙手在空中揮舞，像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然后她倒下了。
“不——！”
陳沐沖到蘇婉身邊，跪在地上，把她抱起來。
血從傷口涌出來，熱乎乎的，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蘇婉的嘴唇在顫抖，臉色白得像紙，可她的眼睛還睜著，還在看著他。
“沐……沐哥……”她的手在摸索，抓住了陳沐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石頭……小石頭……”
“你別說話，我帶你去找大夫，找大夫！”陳沐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滾下來，砸在蘇婉的臉上。
“替我……養大他……”蘇婉的眼睛開始渙散，瞳孔在放大，“替我……活……”
最后一個字沒說完，她的手就軟了。
陳沐抱著她，一動不動。
遠處的燕軍還在劫掠，哭喊聲、馬蹄聲、笑聲混在一起。近處，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咽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啊——！”
陳沐仰天長嘯，聲音撕心裂肺，驚起了林中的烏鴉。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大腦像被烙鐵燙了一下，劇痛襲來。
然后，畫面變得無比清晰。
他看見那隊燕軍的隊形——前鋒三人并騎，中軍兩列橫隊，后衛六人散開。他看見旗幟——黑色鑲紅邊，上書一個斗大的“韓”字。他看見頭目的面孔——絡腮胡，左臉有一道刀疤從眉梢斜拉到嘴角，右耳缺了一塊。他看見騎射手的箭囊——鹿皮制，邊緣磨損，箭羽黑色雕翎，箭桿上刻著三道環紋。
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比親眼看見的還要清楚。
陳沐低下頭，看著懷里的蘇婉。她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他伸出手，輕輕地合上她的眼睛，動作溫柔得不像一個逃難的青壯。
“韓。”他念出那個字，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個詛咒。
遠處的燕軍已經集結，吹響了號角。他們騎上馬，往村外撤去，只留下滿地的**和燃燒的房屋。
陳沐抱起蘇婉的**，走回磨坊。
磨坊的門大敞著，里面十幾個婦孺還縮在角落里，她們不敢出去，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小石頭坐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破布娃娃，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
看見陳沐進來，小石頭站了起來。
“蘇姨呢？”
陳沐沒說話。他把蘇婉放在草席上，用一塊破布蓋住她的臉。
然后他蹲下身，看著小石頭。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只有一雙眼睛還活著。他五歲了，可看起來只有三歲大。
“石頭，以后跟著我。”
“蘇姨呢？”
“蘇姨走了。”
“去哪兒了？”
陳沐沉默了很久。
“去一個不會打仗的地方。”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后撲進陳沐懷里，死死地抱住他。孩子的身體在發抖，卻沒有哭出聲。
陳沐摸著他的頭，眼睛看向遠處。
那個韓字旗，那鹿皮箭囊，那三道環紋……他會記住的。
他一定會記住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