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得仙筆------------------------------------------。。。。。。。。。。。、藥農、獵戶與凡人商販。。。。
坊市外的泥路上。
一輛破舊牛車正緩緩駛來。
車輪碾過積雪融化后的泥漿。
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趕車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灰布棉襖洗得發白。
袖口磨出了毛邊。
前襟還殘留著**青色藥漬。
那是常年搬藥、磨藥留下來的痕跡。
少年名叫牧閑。
“駕。”
牛車慢悠悠往前走。
牧閑縮了縮脖子。
寒風順著領口鉆進去。
凍得他齜牙咧嘴。
但此刻他的心情卻極好。
因為懷里揣著一個錢袋。
“三兩二錢。”
牧閑拍了拍胸口。
錢袋沉甸甸的。
賬本也貼在懷里。
牛車顛過一道凍裂的泥溝。
錢袋輕輕一撞。
賬本也跟著硌了他一下。
牧閑伸手按了按。
一個裝著銀子。
一個記著舊賬。
都讓人安心。
今天這一趟總算沒白跑。
而想到陳掌柜剛才那副肉疼模樣。
他差點笑出聲來。
一個時辰前。
陳記布莊。
陳掌柜抱著黃銅暖爐,坐在柜臺后。
看見牧閑進門時。
臉色明顯僵了一下。
“牧哥兒來了?”
“來了。”
牧閑將賬本放到柜臺上。
翻開其中一頁。
“去年冬月初七。”
“治寒藥膏二十盒。”
“臘月十八。”
“再取十盒。”
“正月初三。”
“追加八盒。”
“共計三兩二錢銀子。”
“陳掌柜。”
“結賬吧。”
陳掌柜干笑兩聲。
隨后沖伙計揮了揮手。
一擔發霉棉布被抬了出來。
“最近生意不好做。”
“這些布雖舊了些。”
“但總歸還能穿……”
牧閑低頭看了一眼。
差點氣笑。
這種東西扔街邊都沒人撿。
居然想抵三兩銀子?
“陳掌柜。”
牧閑輕輕翻開賬本。
“去年二月。”
“王藥農賣給你十五斤黃精。”
“五月。”
“又賣你三十斤地黃。”
“至今未結。”
陳掌柜臉色微變。
隨即冷哼一聲。
“賬本這種東西,寫的人不同,記法自然也不同。”
他說著,伸手去端茶。
茶水卻在杯沿晃了一下,灑出幾滴,落在袖口上。
陳掌柜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惱了,索性把茶盞重重擱回桌上。
柜后的伙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門口兩個看熱鬧的客人,也不說話了。
牧閑繼續翻頁。
“還有前年秋天,李獵戶賣給你三張雪狐皮。”
”賬上寫的是一兩六錢。”
”你給的是九錢。”
“這事李獵戶不識字。”
“但我識。”
“陳掌柜。”
“你家賬,和我百草閣這邊,對不上吧?”
陳掌柜額頭上的汗,終于冒了出來。
牧閑合上賬本,聲音不高。
“陳掌柜。”
“這賬你今日若是不結,我明日就去酒樓門口念。”
“我不添油,也不加醋。”
“就照著賬本念。”
陳掌柜嘴角抽了抽。
“罷了,興許是底下人記漏了。”
最終只能老老實實掏出錢袋。
想到這里。
牧閑心情愈發舒暢。
他最喜歡算賬。
賬本不會騙人。
數字更不會騙人。
誰欠了多少。
誰賴了多少。
一筆一筆。
都記得清清楚楚。
遠比人可靠。
遠處。
坊市輪廓逐漸出現。
街邊風燈亮起。
幾個獵戶正抬著剛獵到的山豬往酒樓走。
低階散修在路邊擺攤售賣符紙。
藥農挑著擔子叫賣草藥。
整個坊市熱鬧而嘈雜。
倒更像凡人小鎮。
而不像仙家之地。
一路上。
不斷有人打招呼。
牧閑駕著牛車慢慢穿街而過。
街邊賣炊餅的劉嬸正揭開蒸籠。
熱騰騰的白氣頓時升了起來。
混著麥香飄出老遠。
幾個剛從山里回來的獵戶圍在攤前。
一邊搓手。
一邊喊著來兩個熱餅。
再往前。
賣糖人的老漢正舉著草靶子叫賣。
幾個孩子圍著不肯走。
其中一個流著鼻涕的小丫頭。
眼巴巴看著一只鳳凰糖人。
腳卻像生了根似的。
挪不開。
老漢被纏得沒辦法。
最后笑呵呵折了根小糖棍塞給她。
惹得孩子們一陣歡呼。
街邊酒樓里則傳出陣陣劃拳聲。
幾個散修喝得面紅耳赤。
正吹噓著自己前些日子如何深入寒楓山脈。
如何大戰妖獸。
結果旁邊立刻有人拆臺:
“你大戰個屁!”
“那只雪兔都快老死了!”
頓時引來滿堂哄笑。
牧閑聽著也樂。
這樣的熱鬧。
他從小聽到大。
卻從來沒覺得膩。
對于那些真正的修士而言。
坊市不過是山腳下的一處俗世聚集地。
可對牧閑來說。
這里便是整個世界。
“牧小子回來了?”
“賬收回來沒?”
“晚上來嬸子家吃餃子啊。”
牧閑笑著擺手回應。
不多時。
牛車停在西街盡頭。
一塊黑色木匾掛在寒風中。
百草閣。
三個字已被風雪侵蝕得有些模糊。
這是牧閑從小長大的地方。
也是他的家。
掀開門簾。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藥香。
煙味。
炭火味。
混在一起。
令人安心。
牧閑肩膀松了松,搓了搓凍僵的手。
屋里總算暖些。
柜臺后,一個精瘦老頭正低頭算賬。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棉襖。
袖口磨得發亮,指節卻干凈利落。
算盤珠子在他手下噼啪作響。
“回來了?”
“嗯,老爹。”
牧閑把錢袋放到柜臺。
嘩啦一聲。
銀子滾了一桌。
顧老頭動作頓時停住。
“陳家給錢了?”
“給了。”
“全給了?”
“全給了。”
顧老頭頓時瞪眼。
抓過算盤。
噼里啪啦撥了半天。
確認無誤后。
哈哈大笑。
“好小子!”
“老子催了半年都沒要回來。”
“你一趟就弄回來了。”
牧閑嘴角壓了壓,還是沒壓住。
“他們自己賬上有窟窿。”
“我不過是順手給他們指了指。”
顧老頭笑罵:
“臭小子。”
“遲早把整個坊市都得罪光。”
說著。
卻從柜臺下抱出一個瓦罐。
抓了一把寒棗丟過來。
牧閑眼疾手快接住。
頓時眉開眼笑。
瞧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
老頭子忍不住翻白眼。
“天天寒棗寒棗。”
“這玩意兒有什么好吃的?”
“又沒靈氣。”
牧閑含糊道:
“甜。”
顧老頭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沒出息。”
“當年老子年輕時候做夢都想吃靈果。”
“你倒好。”
“給你靈果都未必樂意。”
嘴上罵著。
卻又從藥柜最里面摸出個紙包。
里面還有幾顆寒棗。
一起塞了過來。
“留著明天吃。”
“最近漲價了。”
牧閑捏著寒棗。
忽然問道:
“老爹。”
“你年輕時候真吃過靈果?”
顧老頭頓時來了精神。
煙桿往桌上一磕。
“那當然!”
“老子當年也是見過世面的。”
“你以為呢?”
牧閑狐疑地瞅著他。
顧老頭立刻吹胡子瞪眼。
“臭小子什么眼神?”
“老子年輕時候在內山待過!”
“當年跟著師兄們進山采藥。”
“親眼見過赤霞果樹!”
“那樹足有三丈高!”
“結出來的果子比拳頭還大!”
“紅得跟火一樣!”
牧閑問:
“然后呢?”
“然后……”
“然后沒輪到我吃。”
牧閑噗嗤一聲笑了。
顧老頭老臉有些掛不住。
惱羞成怒道:
“你懂個屁!”
“那可是靈果!”
“聞一口都頂半個月苦修!”
“老子當年聞了整整三口!”
“現在還能活蹦亂跳。”
“全靠那三口仙氣撐著。”
牧閑笑得前仰后合。
顧老頭氣得拿煙桿輕敲他腦袋。
藥鋪里頓時雞飛狗跳。
最后就連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火光映在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
連平日里刻薄的眉眼,都軟了幾分。
牧閑笑得更開心了。
藥鋪打烊后。
顧老頭檢查藥柜。
牧閑則去后院劈柴。
呼。
斧頭落下。
木柴應聲裂開。
再落。
再裂。
動作機械而穩定。
五年來。
幾乎天天如此。
不能修煉的人。
總得找些事情做。
別人打坐練功。
他搬藥。
別人參悟法術。
他劈柴。
別人御風飛行。
他還在劈柴。
時間久了。
倒練出一身結實筋骨。
最后一根木柴被整齊劈開。
遠遠望去。
竟像尺子量出來的一般。
牧閑滿意點頭。
回到偏房。
夜已經深了。
風雪不斷拍打窗戶。
油燈輕輕搖曳。
牧閑坐在桌邊發呆。
五年了。
其實他也曾幻想過修仙。
幻想御劍飛天。
幻想長生久世。
幻想成為內山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師。
小時候。
每次看見外門弟子從坊市上空飛過。
他都會抬頭看很久。
后來測靈根。
五靈根。
還是五行斑駁、彼此纏繞的廢五靈根。
后來學引氣訣。
別人一夜能留住一縷氣。
牧閑留不住。
五年。
皆散。
慢慢地。
那些念頭也淡了。
顧老頭這些年偷偷給他找過不少辦法。
偏方。
丹藥。
散修功法。
甚至托關系找內山長老看過。
最后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修不了。
至少在寒楓谷這種地方。
修不了。
牧閑緩緩吐出一口氣。
事實上。
牧閑已經很久沒認真修煉過了。
他早已習慣自己留不住靈力。
最久的一次,是去年春天。
他連著打坐三個月。
白日搬藥,夜里引氣。
困得最狠的時候,頭磕在桌角,磕出一塊青紫。
顧老頭罵了他半宿。
可第二天夜里,他還是坐回了**上。
三個月后。
丹田里仍舊空空蕩蕩。
還有太多太多次嘗試。
每一次都懷著希望。
每一次都以失望結束。
久而久之。
連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自己或許真的不是修仙那塊料。
牧閑拉開抽屜。
從最里面摸出一支舊毛筆。
筆桿布滿裂紋。
筆毛干枯分叉。
看起來毫不起眼。
然而他的神情卻漸漸認真起來。
數月前。
他在后山一棵雷擊楓木下撿到了它。
從那以后。
每個深夜。
他都會做同樣一件事。
桌上鋪開廢棄賬頁。
提筆。
故意寫錯一個字。
隨后閉上雙眼。
開始運轉引氣訣。
時間緩緩流逝。
額頭漸漸滲出汗水。
天地間微弱靈氣被牽引入體。
只是一入經脈。
便像水漏進破竹筒。
轉眼散得干干凈凈。
五年來。
始終如此。
然而就在靈氣外泄的剎那。
舊毛筆忽然輕輕震動。
下一刻。
紙上的錯字開始發生變化。
缺失的一筆緩緩浮現。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
替它補全了錯誤。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炭火燃燒的聲音。
牧閑死死盯著紙面。
呼吸逐漸急促。
第三十七次。
舊毛筆又改對了。
他緩緩低頭。
看向掌中的舊毛筆。
他方才明明寫的是“干草根”的“干”。
可此刻紙上,那個字已經變成了“甘”。
許久。
一個念頭再一次浮現在腦海。
字錯了。
能改。
那藥方呢?
功法呢?
...靈根呢?
念頭到了這里,他握筆的手忽然緊了一下。
窗外風雪呼嘯。
屋里炭火將滅。
少年握著舊毛筆。
久久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