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營不善的小報------------------------------------------。，帶著初冬上海特有的陰濕寒氣，直往脖領(lǐng)子里灌。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翻了個身，腦袋卻撞上了一面硬邦邦的土墻。。，入目的不是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根發(fā)黑的房梁，上面掛著蛛網(wǎng)，蛛網(wǎng)上還粘著一只干癟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油墨、霉紙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氣味，沉悶得讓人想咳嗽。。，像是有人拿錐子在后腦勺鑿了個洞，然后往里面灌了鉛。他按住太陽穴，大量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入腦海——不，不是他的記憶，是另一個人的。，是這家名叫《津鄉(xiāng)小說報》的小報的主編、編輯、排版工、印刷工、賣報工.....實際上，從一個月前最后一個工人辭職之后，這所有頭銜就都歸了他一個人。報紙辦了快一年，一共只發(fā)行了十一期，時間還不固定，有時候半個月一期，有時候兩個月一期。印出來的東西根本沒人買，送人連糊墻都嫌油墨味重，唯一的作用就是冬天點爐子用。。那是一雙瘦削、泛黃、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腹上有長期握筆和刻蠟紙留下的老繭。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胡茬扎手，顴骨硌得慌。，打量這間“屋子”。。這是上海城郊一間雜房，緊挨著房東家的后院，原來是堆雜物的地方。土墻泥地，墻面沒有粉刷，**的磚縫里嵌著灰泥。一扇木窗歪歪斜斜地嵌在墻上，窗紙破了幾個洞，用舊報紙糊著，報紙上還印著《津鄉(xiāng)小說報》幾個字——算是廢物利用了。窗戶下面是一張硬板床，鋪著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幾個補丁。床對面是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桌上攤著幾沓舊報紙、半瓶殘墨、一支禿筆。桌子旁邊立著那臺油印機，鐵架子上銹跡斑斑，滾筒的木柄磨得發(fā)亮，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角落里茍延殘喘。。他閉上眼，那些記憶更清晰了——，也就是這具身體的原主，是個落魄的讀書人，讀了幾年私塾，又自修了些新學(xué)，一心想在文壇闖出名堂。結(jié)果文章寫得平平無奇，沒人買賬，報社從開張那天起就在賠錢。他四處求人投稿，來的都是些酸腐不堪的舊詩和老掉牙的筆記小說，印出來連他自己都懶得看。上個月，最后一個工人——一個十二歲的小學(xué)徒——也走了，臨走前還怯生生地問：“先生，那三個月的工錢……”原主翻遍了口袋只找出幾個銅板，小學(xué)徒抹著眼淚走了。。先是發(fā)高燒，燒了三天，沒錢看大夫，就硬扛著。**天燒退了，但人已經(jīng)瘦成了皮包骨，精神恍惚，整天坐在桌前發(fā)呆，看著那臺油印機嘆氣。然后……然后沈默就來了。，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當(dāng)票和幾枚銅板。當(dāng)票上寫著“赤金鐲一只”，當(dāng)銀五塊。原主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上個月當(dāng)?shù)模喇?dāng)期三個月。也就是說，再過不到兩個月，那只手鐲就永遠贖不回來了。。
兩世為人，上一世他是個撲街的網(wǎng)絡(luò)小說作者，寫了五六年，訂閱慘淡，稿費連房租都不夠。沒想到死了穿越了，身份倒是沒變——還是一個撲街的。只不過從撲街作者變成了撲街主編，連撲街的姿勢都如出一轍。
沈默揉了揉眼睛，把當(dāng)票小心地折好塞回口袋，撐著床沿站起來。腿有些發(fā)軟，原主大概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他扶著墻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歪斜的窗子。
冷風(fēng)灌進來，帶著田野和炊煙的氣味。遠處是城郊低矮的屋脊，幾棵光禿禿的樹，再遠一些能看見上海城方向的模糊輪廓。天色灰蒙蒙的，鉛云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
1933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年份。
**二十二年。東北已經(jīng)淪陷兩年了，日軍步步緊逼，熱河剛丟，長城抗戰(zhàn)打得慘烈，北平城外的炮聲還沒停。而就在幾個月前，一個叫戴笠的人在南京成立了“復(fù)興社特務(wù)處”，那就是后來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軍統(tǒng)局的前身。
這些歷史沈默太熟悉了。上一世他寫了那么多年諜戰(zhàn)小說，查過的資料堆起來比人還高。什么《潛伏》《懸崖》《風(fēng)箏》，他把這些電視劇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誰能想到，有一天他會真的穿越到這個時代，而且混得還不如他筆下的任何一個主角。
他深吸一口氣，把冷氣灌進肺里，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先看看家底吧。”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得像個老頭子。
沈默正準(zhǔn)備清點報社的家當(dāng)，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女聲。
“我說王先生！你這個月的房錢到底什么時候給？上個月拖這個月，這個月拖下個月，你是不是打算拖到過年？我告訴你，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可經(jīng)不起你這么拖！你要是有難處你就說，沒有就趕緊把銀子湊齊，別逼我說難聽話！”
沈默愣了一下，走到門口往外看。
雜房的門正對著房東家的后院。院子不大，青磚鋪地，靠墻種著兩棵矮冬青，墻根底下堆著些劈柴和煤球。院子中間晾著一繩衣服，風(fēng)一吹就呼啦啦地飄。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皮膚略黑，眉毛畫得又細又彎，嘴唇薄薄的，此刻正掐著腰站在院子里，沖著一間廂房的門簾嚷嚷。她穿著藍布棉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腕，一看就是干活的人。頭上挽著髻，插了一根銀簪子，簪頭上有顆綠豆大的紅珠，大概是全身上下最值錢的物件。
那廂房的門簾掀開一角，探出一個戴著瓜皮帽的腦袋，賠著笑臉說了幾句什么，聲音太小，沈默聽不清。婦人聽了反而更來勁了：“三個月！整整三個月！你是覺得我們好欺負是不是？老沈那頭也欠了三個月，我沒催過他一句，那是我敬他是個讀書人！可你******？你在城隍廟擺攤算命，一天少說也能進賬幾角，你敢說你沒錢？”
沈默聽到“老沈”兩個字，心里猛地一揪。說的就是他。
他欠了三個月房租，原主的記憶里記得清清楚楚。每月房租兩塊大洋，三個月就是六塊。原主把能當(dāng)?shù)亩籍?dāng)了，能借的也都借遍了，實在拿不出錢來。而這位房東**——姓趙，街坊都叫她趙嫂——雖然嘴上刻薄，嗓門大，罵起人來跟刀子似的，但還真沒罵過沈默一句。
正想著，廂房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短促：“行了，別嚷嚷了。丟人不丟人。”
婦人回頭沖屋里喊：“我嚷嚷怎么了？欠錢不還還不讓說了？你倒是大方，你大方你替他還啊！”
一個中年男人從屋里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短衫，褲腿卷到小腿肚，腳上一雙草鞋，露出粗糙的腳趾。臉膛黝黑，顴骨高聳，眉眼間帶著碼頭工人特有的疲憊和沉悶。他就是趙嫂的男人，姓趙，大名趙德茂，在十六鋪碼頭扛大包。他不愛說話，回到家就悶頭吃飯，吃完了就蹲在院子里抽煙，偶爾抬頭看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趙德茂走到院子中間，看了他媳婦一眼，又看了看沈默這邊，什么也沒說，蹲下身撿起一根柴火，拿斧頭劈起來。劈柴的聲音悶悶的，“咔、咔、咔”，一下一下，像心跳。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從屋里躥出來，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改過的舊棉襖，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手指。他跑到冬青樹底下蹲著看螞蟻，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正好和沈默對上眼。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沈先生！”
趙嫂立刻轉(zhuǎn)過臉來。她看見沈默站在門口，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刻薄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拉著臉，走過去把男孩拽起來：“別搗亂，先生忙著呢。”又扭頭看了沈默一眼，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沈先生，你忙你的，別理這熊孩子。”
沈默張了張嘴，想說句什么，但嗓子干澀得厲害，只擠出一個沙啞的“嗯”。
趙嫂拉著男孩往屋里走，走到門檻前又站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灶上還有幾個窩頭，一會兒讓孩子給你送過去。”說完就掀簾子進去了。
沈默站在門口，看著那晃動的門簾，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這個男人婆一樣的女人，罵起別人來跟罵孫子似的，可對自己這個欠了三個月房租的人，她一個字都沒提。不是忘了，是不好意思提。她和她那個悶葫蘆男人一樣，對讀書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在他們眼里，讀書人就算窮得叮當(dāng)響，那也是“先生”，是有學(xué)問的人，是不能隨便糟踐的。
可越是這樣，沈默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回到雜房里，從墻角翻出原主記的賬本——一個用糙紙訂成的小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房東趙先生，房租，三個月未付，計六元。再往后翻，還有紙張錢、油墨錢、前工人張某的工錢……一串?dāng)?shù)字看得他頭皮發(fā)麻。
他合上賬本，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這一期還賣不出去，”他盯著那臺油印機，像是在跟它說話，“就把你賣了。好歹是鐵疙瘩，能值幾十塊錢，先把房東的錢還了。”
油印機沉默地立在那里，銹跡斑斑的架子上映出他憔悴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