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毀窯------------------------------------------，不像要停。。臉朝下趴在爛泥里，鼻子嘴里全是沙，咳了好一陣才喘勻那口氣。耳邊的雨聲像有人在頭頂敲鐵皮，有人扯著嗓子喊什么。，一個字都聽不真。，手掌撐地，滑了兩回才爬起來，膝蓋又撞上埋在泥里的碎石塊。。。前一刻他還趴在實驗室桌上盯一組耐火磚的溫升曲線，眼皮沉得撐不住，想著瞇五分鐘就起來記數(shù)據(jù)。，和一股燒焦的濕泥味。。冷雨澆在脖子里的觸感太真了。“塌了！窯塌了——！”。喊的是個缺了門牙的老頭，嗓子像砂紙磨鐵皮，尾音劈了叉。老頭渾身是泥，花白的頭發(fā)貼在腦門上，一邊喊一邊往山坡上跌跌撞撞地跑，腳上的草鞋在泥里***又陷進去，濺起的泥點子糊了半張臉。。。不是裂縫掉磚那種壞法，是整座窯頂塌進去，雨水灌進通紅的爐膛，嗤嗤冒著白汽，像一頭栽倒的牲口再也爬不起來。、草木灰、沒燒透的泥坯攪成一鍋灰湯，順著坡往下淌。幾十號窯工杵在雨里，沒人動彈。臉上的水往下淌，說不清是雨還是淚。，供著登州府城防用的青磚。明天交驗。“誰管的事？”沈拓聽見自己問。
缺門牙老頭轉過臉看他，怔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個來窯場沒幾天、連鋪位都沒混上熱乎的流民會問這句話。老頭用手掌抹了把臉上的水，露出手背上被窯火舔出的舊疤。“趙管事進城了，說一早就回。”
“一早？”沈拓抬頭看天。云厚得像蓋了層鐵鍋底，根本分不出是什么時辰。“這雨不停，剩下的窯也得泡出事。排水渠誰管？”
“排……什么？”
“窯根四周的排水溝。沒有溝，雨水積在地基底下，土一泡軟——”
“沒修過。”老頭截住他的話，露出門牙豁口那個黑洞。“往年下雨沒這么大。”
沈拓沒再往下問。他轉身往塌窯走，雨砸在肩上背上，泥漿沒過腳踝，每一步都得使勁拔腿，大腿根的筋抻得生疼。
身后有人嚷了一句“他干啥去”，他沒應。
塌的是七號窯和九號窯。沈拓繞到七號窯背后，蹲下來看地基。窯壁上的雨水往下淌，地基根腳的夯土已經(jīng)泡發(fā)了，腳踩上去能陷進去半寸多。
他伸手扒開表層的稀泥，底下露出一道裂縫，沿著墻角往深處走，越往下越寬。手指頭順著縫摸進去，指尖觸到的土是松的、軟的、被水浸透了的。
不是今天裂的。縫口的風化痕跡少說有三五個月。每一場雨都往里滲一點，今天是灌滿了。
“以前塌過窯沒有？”
跟過來的老頭——他說他姓周，叫周海——咽了口唾沫。“去年秋天塌過一回。”
“后來修了嗎？”
“修了。趙管事叫人來補過。”
“補了補。”沈拓用同樣的語調重復了這三個字，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泥。他沒再說什么，走到還立著的八號窯跟前，繞了一圈，在背陰那面停住了。
周海跟在后頭，看他盯著窯壁發(fā)愣。“看什么呢？”
“縫。”
“哪有縫？”
沈拓用指節(jié)叩了叩窯壁上一條頭發(fā)絲細的紋路。從窯頂一路裂到離地兩尺的位置，被雨水浸過，顏色比旁邊的磚深了一號。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
周海湊上去瞅了好一會兒，臉色變了。“這、這還能燒嗎？”
沈拓沒答。他轉過身，看見人群那邊有個穿藍布長衫的人正從山道過來，打著一把油紙傘，腳上蹬的是皮靴子。跟這滿場光腳穿草鞋的泥腿子站在一塊，不像是一路人。
趙德貴。
趙管事收傘，站在高處掃了一眼塌掉的窯，臉上的神色很微妙——不是心疼，也沒有幸災樂禍，更像是賬房先生翻到一筆收不回來的壞賬。
“都愣著干什么？”他開口，聲音不大，壓過了雨聲。“沒塌的窯用油布蓋上。碎磚撿一撿，能用的揀出來，別糟蹋了。”
絕口不提塌窯。也沒問傷了人沒有。
窯工們開始動了。趙德貴的目光掃過人群，開始點人頭分派活計。他的視線跳過了幾個年紀最大的老窯工，手指往沈拓這個方向點了點，嘴角動了一下，像在盤算一筆已經(jīng)有了答案的賬。
沈拓心里一沉。
分鍋的時候，新來的流民從來是第一人選。這批磚交不上去，趙德貴需要一個擔責的人。不管他今天開不開口，這個鍋遲早扣到他頭上。
“趙管事。”
趙德貴腳步一頓，回身打量他。“你姓沈是吧？”
“沈拓。”
“有事？”
沈拓說：“塌的那兩座窯，地基早就裂了。去年秋天塌窯以后，只補了面，沒修根。雨水順著縫滲了小半年，今天是扛不住了。”
趙德貴的眼睛慢慢瞇起來。不是驚訝，也不是生氣，是被一個不該開口的人開了口打斷了他的安排。他的視線在沈拓臉上的泥漬上停了兩秒。“你懂窯？”
“懂一些。”
“跟誰學的？”
“在老家燒過。”
“燒過。”趙德貴重復這兩個字的語氣，跟剛才沈拓說“補了補”一模一樣。他掃了一眼塌窯，又看了看沈拓，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塊已經(jīng)燒裂的磚坯——扔了不可惜，留著或許還能墊個腳。“行，你來。修好了算你的本事。修不好——”
他頓了頓。
“你是流民，沒戶籍。出點什么事，連個替你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話說得不快，字跟字之間沒有停頓，像是早就在嘴邊準備好的。他不是信沈拓能修好，他只是需要一個擔責的人。沈拓今天自己站出來，倒省了他再費心思。
趙德貴把傘撐開，轉身走了。藍布長衫在雨幕里晃了幾晃，被山道拐角吞沒。
周海湊過來，壓著嗓子：“你惹他干什么呀。他是窯場的管事，東家跟前的紅人，流民無根無底的，出了事連個出頭的人都沒有。”
沈拓沒接這個話。
他彎下腰，從腳底下的泥漿里摳出一塊燒了一半的青磚坯。翻過來看，磚體發(fā)酥，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蜂窩小孔，顏色深的深淺的淺，灰一塊紫一塊。窯溫不勻，排煙也不暢。他拿指甲掐了一下，磚坯的邊角就碎了一小撮。
這些窯不但地基有毛病，砌窯的型制本身就不對。
他把碎磚往泥里一擲。“周大爺。”
“哎。”
“窯場一共多少人？”
“三十七個。”
“多少想活的？”
周海張著嘴，沒答上來。
沈拓往山上走，雨砸在他肩胛骨上，衣服早濕透了貼在脊背上，肩胛的輪廓看得分明。他的聲音從雨里傳回來，不大，每個字卻都聽得清楚：“先把沒塌的保住。雨停之前，保一座是一座。”
周海站在原地，看著那小子的背影在雨幕里越走越小。他忽然覺得這人跟剛來那天不一樣了。哪里不一樣說不上來，但有一點是實的——這座窯場三十七個人，頭一回有人在趙德貴面前站直了說話。
雨還在往下倒。
登州城外的官道上，雨水砸在黃土路面，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一騎馬正頂著雨往城門方向趕。馬背上的人披著油衣，懷里揣著一封蓋了紅漆印的急信。
城防修繕的銀子批下來了。巡檢司周巡檢，明日親自到窯場驗磚。
驗收的人比預想的早到了一天。
而整座窯場，還困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