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屏幕上的藍(lán)點釘在一條不存在的街上。。，摘下頭盔，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的汗上。手機(jī)導(dǎo)航第三次把藍(lán)點釘在同一條不存在的街上。這條街很窄，兩旁是舊房子，路燈暗得像是沒通電。：您已偏離路線。，準(zhǔn)備憑記憶往回找。電動車剛掉頭，她看見那扇門。，木頭的，顏色很深，像是不知道多少年沒人碰過的老家具。門上沒有招牌，沒有燈，但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不是燈光，更像蠟燭，或者其他什么東西。，手指在剎車上扣了三下。。這份外賣應(yīng)該在二十三分鐘前就送到，系統(tǒng)已經(jīng)扣了她五十塊錢。但建設(shè)路在哪？她在這個區(qū)送了八個月外賣，從來沒見過這條街。，像是什么人把碗放在了桌面上。，猶豫了三秒。。。門自己往里開了，很慢，沒有聲音。小梅離門還有半步。不是風(fēng)。。。瘦高，手腕上有一道舊疤，手指很長，正在擦一只碗。他抬頭看了小梅一眼，眼神很沉，不像在打量她，更像是在看一個他認(rèn)識但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然后他低頭繼續(xù)擦碗。，坐在了離吧臺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她想起來自己還要送外賣，但那扇門已經(jīng)在她身后關(guān)上了。
男人說完這句話，低頭繼續(xù)擦碗。
小梅愣在原地。
不是這句話的內(nèi)容讓她發(fā)毛，雖然內(nèi)容已經(jīng)夠讓她發(fā)毛了，是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像打招呼，不像搭訕，不像任何她聽過的人說話的方式。就像是在說"你鞋帶松了"或者"今天下雨了"，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
"什么？"小梅說。
"一首歌，"男人重復(fù)了一遍，把碗放下來，"三年沒唱了。"
小梅的嘴張了一下，沒聲音。
她確實有一首歌。高三寫的，準(zhǔn)備了三個月，要在那個人的生日會上唱。但那個人出了車禍，生日會變成了葬禮，她把歌詞本塞進(jìn)了書包最里層，再沒拿出來過。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你……你怎么知道？"
男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轉(zhuǎn)身走向灶臺，掀開一口鍋的蓋子，蒸汽涌出來，小梅聞到了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味道，像某種湯，又像某種她很久沒吃過、但小時候經(jīng)常吃的東西。
"坐下吧，"他說，"你想吃什么？"
小梅發(fā)現(xiàn)自己坐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賣服。還穿著，后背上印著某平臺的logo，胸口別著姓名牌"梅思雨"。她今天已經(jīng)送了四十七單，最后這一單超時了，扣錢了，她應(yīng)該現(xiàn)在就掉頭去找建設(shè)路，去找那個便利店。
但她坐在了這里。
"我不……我不是來吃飯的，"小梅說，聲音比她想的虛，"我是送外賣的，我迷路了。"
"嗯，"男人在灶臺那邊應(yīng)了一聲，聽起來既不驚訝也不在意，"先坐一會兒。"
小梅坐在那里，聽見廚房里切菜的聲音。刀落在砧板上的節(jié)奏很穩(wěn)，一下一下。
葉七切著菜，手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
小梅的輪廓邊上，有一層很淡的藍(lán)色，像深秋早晨江面上的那層霧，但邊緣是模糊的，像是什么東西正在往外滲，又像是要散還沒散。
他繼續(xù)切菜，沒說這件事。
菜單不是他選的。是顏色選的。
男人把切好的東西下進(jìn)鍋里，蒸汽又涌起來。他這才轉(zhuǎn)過身，靠在灶臺邊，看了小梅幾秒。
"你叫什么名字？"
"梅思雨。"
"小梅，"他叫了她外賣服上的名字，點了下頭，"你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小梅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扣緊了。
"我……我不記得了。"
"你記得。"男人說，語氣和剛才一樣，像在說一件他們倆都知道的事，"你只是三年沒唱了。"
鍋里的東西開始在沸騰，聲音很輕，像是很遠(yuǎn)的地方有人在吹口哨。男人轉(zhuǎn)回去，掀開鍋蓋看了看，拿勺子攪了一下，蓋上。
"我這里沒有菜單，"他說，背對著小梅，"你想吃什么，取決于你沒做什么。"
小梅覺得這句話應(yīng)該很有深度，或者很有哲理，或者至少應(yīng)該讓她覺得"這家店好文藝"。但它只是讓她覺得被看穿了。一種不舒服的、但也并不討厭的被看穿。
"我……"她開口，但不知道要說什么。
男人端了一只碗過來，放在她面前。
碗里是……小梅低頭看了一眼，不確定自己看見的是什么。像是湯，但不是任何她認(rèn)得的湯。顏色是乳白的，表面浮著一層很細(xì)的泡沫，泡沫底下隱約能看見一些碎末。芋頭芋頭？紅薯？她不確定。
但味道。
味道她確定。
"這是……"
她還沒說完，男人已經(jīng)走回了灶臺。他沒有解釋這道湯是什么，沒有說"這是芋泥甜湯"或者"喝了吧對你有好處"或者任何類似的臺詞。他只是放在那里，然后繼續(xù)忙他的。
小梅拿起勺子。
第一口下去，她聞到了高三教室的味道。
不是比喻。是真的聞到了。粉筆灰、拖把水的腥氣、窗外老槐樹掉葉子的土味。她看見教室后墻上的黑板報，看見自己課桌上那瓶橘子水（兩塊五一瓶的那種，瓶蓋上印著"謝謝惠顧"），看見了窗外那棵老槐樹正在掉葉子，葉子落在窗臺上，她當(dāng)時在想：等他進(jìn)來，我就把那首歌給他聽。
但那個人沒有走進(jìn)來。
勺子碰了一下碗沿。
小梅的眼淚掉進(jìn)了碗里。
她沒有發(fā)出聲音。就是不受控制地，眼淚掉進(jìn)了碗里，砸散了那層細(xì)泡沫。
她聽見男人在灶臺那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她差點沒聽清。
"湯喝完了，歌就會自己出來的。"
小梅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yīng)該問"你怎么知道這些"或者"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任何其他在正常狀況下應(yīng)該問的問題。但她沒有問。因為她感覺到，從她坐下來的那一刻起，這個空間和外面那個扣了她五十塊錢的世界，不是同一個。
湯喝到最后，她看見了碗底。
碗底刻著兩個字。
她湊近了看。
"思雨"。
她自己的名字。
小梅把碗放下來，抬頭去找那個男人。但灶臺那邊沒有人了。鍋還在冒著熱氣，刀還放在砧板上，但人不在。
"有人嗎？"她站起來。
吧臺后面沒有，廚房里面沒有，衛(wèi)生間沒有，后門。她試了一下后門，是鎖著的。
小梅站在那間空掉的飯館中間，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墻壁里面?zhèn)鞒鰜淼摹?br>是她的聲音。
在唱歌。
就是那首歌。高三寫的，準(zhǔn)備唱給那個人的那首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唱它，但嘴里沒有在唱。聲音是從墻壁里面?zhèn)鞒鰜淼模袷沁@家飯館的墻壁記住了它，現(xiàn)在還給了她。
小梅伸出手，掌心貼在了墻上。墻壁是溫的，像有什么東西剛剛從里面經(jīng)過。
她站在那里，一句一句地聽完了整首歌。
最后一句唱完，墻壁里安靜了下來。小梅伸手去摸剛才那塊墻壁。還是溫的，但溫的位置，比她手放的地方偏了半米。
好像有什么東西，剛剛從那里移開了。
然后門開了。
這一次是她推開的。天已經(jīng)快亮了，路燈滅了，空氣里有了一點涼意。她看見自己的電動車還停在路邊，頭盔掛在車把上，手機(jī)導(dǎo)航上顯示：建設(shè)路 120米。
小梅跨上電動車，愣了幾秒。
她想起了那首歌的每一個字。
—
葉七在小梅走后，擦了一下灶臺，然后坐了下來。
他看見自己手腕上的舊疤。那道疤今天比平時要明顯一點，顏色深了，像是在往外面滲什么。他把袖子拉下來，遮住。
然后他翻開灶臺旁邊的一本小本子。
本子上寫滿了詞條，但有一半以上是模糊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擦過，又像是因為時間太久墨水自己褪了。他能看見的詞條包括："清蒸鱸魚"、"敲三下"、"市三院"。但最后一個詞條，今天突然變清晰了，然后又模糊了。
他看見的是：**林守一**。
葉七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翻過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寫了這三個字。也不知道為什么，每次翻到這一頁，他的手腕上的疤都會變得明顯一點。
門口掛著的鈴鐺響了一下。
葉七抬頭。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他穿著深藍(lán)色的衣服，頭發(fā)全白了，但腰板很直。他走進(jìn)來，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
葉七看見他身上的顏色。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擦碗。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