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說他以前很猛------------------------------------------,青石鎮。,其實就是一片山溝溝里擠著幾百戶人家的破地方。鎮口有棵歪脖子樹,鎮尾有條臭水溝,中間一條土路,雨天一腳泥,晴天一身土。。——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把鎮東賣包子的老王氣到跳腳,把鎮西說書的老李頭講到自閉。:“你小子就是欠抽。”:“我這是給鎮上增加活力。”,凌鬧正蹲在鎮口歪脖子樹下面,嘴里叼著根草,瞇著眼曬太陽。“少爺!少爺!”,滿臉寫著“出大事了”。,凌鬧的發小,職業是跟班,特長是跑得快,缺點是腦子不太夠用。:“怎么了二狗,你家母雞又丟了?不是!”二狗扶著膝蓋喘氣,“是、是有外人進鎮了!好幾個人,穿得可神氣了,腰上還掛著劍!掛劍?”。,十年八年也來不了幾個外人。鎮上最厲害的人是鎮頭打鐵的老趙,年輕時據說練過兩天氣功,能把鐵錘掄出風聲來。
掛劍的人?那是修仙者才有的排面。
“走,看看去。”
凌鬧吐掉嘴里的草,拍拍**站起來。他身形偏瘦,但骨架大,站起來比二狗高了半個頭。臉不算俊,但眼睛亮,瞳仁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金色——這絲金色平時看不出來,只有在陽光直射的時候才會閃一下。
他自己不知道這事。**沒告訴過他。
兩人一前一后溜達到鎮上唯一的主路上。
果然來了外人。
五個人。統一的黑衣,腰懸長劍,騎的馬不是凡馬——蹄子落在地上沒聲,鬃毛在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澤。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國字臉,嘴角往下耷拉,看什么都像在看垃圾。
鎮上的人都躲到路邊去了。賣包子的老王連攤子都沒收,縮在門板后面只露出半張臉。
凌鬧和二狗蹲在路邊的石墩子上,嗑瓜子。
“看見沒,那就是修仙的。”凌鬧說。
“你怎么知道?”二狗問。
“廢話,你沒看見他們的馬走路不帶響的?那是靈獸。”
“少爺你真懂。”
“那是。”
其實他也不懂。**偶爾喝多了會叨咕兩句修仙界的事,但每次都只說一半就打住了。他全靠腦補。
五匹馬在鎮子中央停住了。
中年男人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掃了一圈,鼻子里哼出一聲不屑的響動。
“這就是青石鎮?也配叫鎮?一個破村子罷了。”
他旁邊一個年輕修士笑著說:“師叔說得是。這地方的靈氣淡得跟放屁似的,也不知道宗門怎么想的,派咱們來這種地方搜什么靈礦。”
“上面交代的任務,照做就是。”中年男人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鎮口的水井。
那是鎮上唯一的水源。
他彎腰看了看井水,呸了一口:“水質也差。算了,打些水喂馬。把這幾條路都封了,別讓這些凡人礙事。”
年輕修士應了一聲,轉身朝路邊的人群掃了一眼。
他的目光停在凌鬧身上。
“喂,你。就是你,那個嗑瓜子的。”
凌鬧左右看看,指了指自己:“我?”
“對,你。”年輕修士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鎮上有沒有什么高點的地方?能望到四周山勢的。”
凌鬧想了想:“有。鎮后頭有個山坡,坡上有棵老槐樹。爬上去能看個大概。”
“帶路。”
“行啊。”
凌鬧把手里的瓜子殼往路邊一撒,站起來拍拍手。二狗在旁邊拽他袖子,小聲說:“少爺,這幫人不好惹。”
凌鬧笑了一下:“我又沒惹他們。帶個路而已。”
他走在前面,年輕修士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經過包子鋪門口,凌鬧忽然停住腳步。
“對了,你們是哪個宗門的?看著挺厲害。”
年輕修士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絲得意:“你一個凡人,知道宗門是什么嗎?”
“聽說過。”凌鬧說,“就是一堆修仙的人湊一起練功的地方唄。”
“呵,你倒會總結。”年輕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們是玄陽宗的。聽過沒?”
“沒聽過。”
“……算了,跟你說也白說。快帶路。”
凌鬧又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又怎么了?”
“那個——”凌鬧指了指包子鋪門口縮著的一個老頭,“王伯家的包子挺好吃的。肉餡的,皮薄。你們遠道而來肯定餓了,要不要嘗一個?”
年輕修士皺眉:“我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吃包子的。你少廢話——”
“我請客。”凌鬧從袖子里摸出幾個銅板,“王伯,來五個包子。”
王老頭哆哆嗦嗦地遞過來五個包子,眼神一直在往年輕修士那邊飄。
凌鬧把包子遞過去:“嘗嘗。不好吃你罵我。”
年輕修士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旁邊另一個修士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他深吸一口氣,伸手要推凌鬧。
手剛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凌鬧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扣在了他的手腕上。動作很快,快到在場所有人都沒看清楚。
凌鬧還是笑著的:“吃包子就吃包子,動手干嘛。”
年輕修士的臉色變了。
他試著往回抽手,沒**。
加大靈力——還是沒**。
面前這個穿著粗布衣服、頭發上還沾著草屑的凡人少年,手上的力道大得不像話。那不是蠻力,是某種被他強行壓住的、更深層的力量在皮肉下面涌動。
年輕修士的后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他想叫師叔,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凌鬧看著他,收起了笑容。
“你們修仙的人,是不是覺得凡人都該跪著跟你們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土墻的嘶嘶聲。包子鋪門口的王老頭屏住了呼吸,二狗張大了嘴,手里捏著的半個饅頭無聲地掉在地上。
年輕修士的額頭冒出了汗珠。
就在這時候——
“小友,松手吧。”
那個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三丈之外。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語氣倒還算平穩,但眼神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他身后的三個修士不動聲色地散開,隱隱形成了一個包圍的弧度。
凌鬧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笑了一下,松開了手。
“不好意思啊。”他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我從小力氣就大。沒嚇著你吧?”
年輕修士**手腕,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中年男人盯著凌鬧,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好幾個來回。他放出神識去探——沒有靈力波動,就是個凡人。但剛才那一手,不像凡人能使出來的。
他壓下心里的疑慮,沉聲問:“小友怎么稱呼?”
“凌鬧。鬧騰的鬧。”
“凌……”中年男人在腦子里搜了一遍這個名字,沒搜到。他微微瞇起眼睛,“好名字。你這力氣,天生的?”
“算是吧。”凌鬧說,“我爹說我小時候喝奶都比別人猛。”
中年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盯著凌鬧又看了幾秒,最終松開了劍柄。
“帶完路就回去吧。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轉身往回走。凌鬧沖他背影喊了一嗓子:“那包子還要不要?”
中年男人沒回頭。
凌鬧聳聳肩,轉頭對王老頭說:“王伯,包子算我的。二狗,走了。”
二狗從地上撿起半個饅頭,聲音還在抖:“少、少爺,你剛才也太猛了吧……”
凌鬧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有什么東西在身體里涌了一下。很燙,像一團火被壓在皮膚底下,差點就要炸出來。
這種感覺以前從來沒有過。
而且他的眼睛——他走在路上,路過一個水洼的時候,低頭看到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瞳孔深處那一絲金色,比平時亮了很多。
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
“少爺?怎么了?”二狗追上來。
“沒事。”凌鬧說,“回去吃飯。我爹今天該把飯做好了。”
他咧嘴笑了,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但他把那只還在微微發熱的手攥成了拳頭,揣進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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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東頭,一間歪歪斜斜的小院子。
院里有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張石桌,桌上永遠擺著一壺酒。一個男人歪在竹椅上,翹著腿,身上披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外衫,頭發隨便扎著,胡茬三天沒刮。腳上的鞋子一只是布的,一只是草編的,還不是同一天穿的。
這就是凌絕。
四十四歲。在凡人里算半大老頭,在修士里算青年,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用凌鬧的話說——“介于老不死和懶得死之間的狀態”。
獵戶?偶爾打獵。酒館掌柜?開過幾天,把酒全喝光了關門了。散修?在凌鬧的記憶里,**只動過一次手——鎮上來了只傷了人的野豬,凌絕一箭**野豬眼眶,從五十步外。射完之后打了個哈欠說“手生了”。
手生了。一箭入眼。
凌鬧當時就覺得**在吹牛。
凌鬧推開院門的時候,凌絕正端著碗扒飯。桌上兩盤菜,一盤青菜炒糊了,一盤肉切得比手指頭還粗,燉得倒是挺爛。
“爹,你是不是又把糖當鹽放了?”
凌絕頭都沒抬:“嫌難吃自己做。”
“我就問問。”凌鬧坐下來,端起飯碗。父子倆面對面扒飯,誰也沒說話。
吃了一會兒,凌絕放下筷子,看了兒子一眼。那雙懶洋洋的眼睛在凌鬧身上停了兩秒,落在他右手上。
“手怎么了?”
凌鬧一愣:“沒怎么。”
“你右手攥了一路了。”
凌鬧低頭一看——從鎮上回來到現在,他的右手居然一直攥著拳頭,自己都沒發現。
“跟人動手了?”
“沒。就……拉了人家一下。”
“修仙的?”
“爹你怎么知道。”
凌絕端起酒壺喝了一口,沒回答這個問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半天才說:“上個月你偷看村尾翠花洗澡被追了三條街,跑得跟兔子似的也沒見你攥拳頭。今天拉一下別人手就攥成這樣?”
凌鬧嘴角抽了抽:“爹,偷看翠花洗澡那事是你編的好不好!是你想看,非說是我——”
“行行行,是我編的。”凌絕擺了擺手,又喝了一口酒,語氣淡了下來,“但你的手不會騙人。說吧,身體里有東西在動,對不對?”
凌鬧沉默了一會兒。
“嗯。”他把碗放下,“就那一瞬間,像有什么東西燒了一下。然后手就不聽使喚了。爹,這怎么回事?你以前說過我身體里有個封印——”
“是。”
“封印的是什么東西?”
凌絕端著酒壺,半天沒說話。
院子里安靜下來。風吹過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隔壁老趙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遠處隱隱約約能聽到玄陽宗的人在鎮口喊話的聲音。
“兒子。”
“嗯。”
“爹問你一件事。”凌絕放下酒壺,看著凌鬧。這個平時懶懶散散的男人,此刻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不是那種熱血的認真,而是一種很沉的、壓了很多年的東西浮了上來。
“你覺得你爹是什么人?”
凌鬧愣了一下:“你?你是我爹啊。還能是什么人。”
“我是說——”凌絕頓了一下,“你覺得你爹厲害不厲害。”
“你?”凌鬧笑了,“你連飯都做不好,煮個粥能把鍋燒漏了。修屋頂摔下來把腿摔瘸了三天,最后是我爬上去修的。你厲不厲害你心里沒數?”
凌絕沒笑。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酒壺,拇指摩挲著壺身上一道很舊的劃痕。
“你說得對。”他說,“你爹是個廢物。”
凌鬧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來以為**會懟回來的——換平時,**肯定要說“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然后拿筷子敲他頭。但今天沒有。
“爹?”
“但廢物也有廢物的道理。”凌絕把酒壺放回石桌上,站起身,走到凌鬧面前。他伸手,按在凌鬧的右臂上。
一股溫和的靈力順著他的手掌蔓延開來。那股靈力很輕,像冬天的溫水,順著經脈緩緩流淌。凌鬧感覺到自己右臂里那股翻涌的熱流在這股靈力的安撫下慢慢平靜下來,像被順了毛的野獸。
凌絕收回了手。
“封印還在。”他說,“但松了一點點。只是一道縫。應該跟今天的事有關——你情緒波動的時候,封印會松動。”
“封印的到底是什么?爹你別繞彎子了行不行。”
凌絕重新坐回竹椅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老槐樹。槐花正開,一串串白花垂下來,香氣淡淡的。
“十八年前,”他說,“你滿月那天。”
“**被人帶走了。”
凌鬧握著碗的手頓住了。
院子里的風聲忽然變得很清晰。樹葉嘩嘩響,遠處玄陽宗的人還在喊什么,但所有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凌鬧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他活了十八年。
從記事起,他就沒見過娘。小時候問過一次——爹,我娘呢。凌絕沉默了很久,說,在一個很遠的地方,等你長大了爹帶你去接她。從那以后,他再也沒問過。不是不想問。是他看到了爹當時的表情。那張沒正形的臉上,從來不會有第二個那種表情。
“**叫龍璃。”凌絕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凡人。是龍族——應龍一族的嫡公主。”
凌鬧的瞳孔微微放大。
“龍族?”
“嗯。龍族。”凌絕端起酒壺,倒了一杯酒,酒水在夕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上古萬族中最驕傲的種族。瞧不起人族,歧視混血,把血脈純度當成衡量一切的標準。**是龍族公主,你爹是個人族散修——不對,那會兒連散修都算不上,剛被宗門趕出來。”
他喝了一口酒。
“**跟我在一塊的時候,她沒嫌棄過我。我也沒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但龍族不這么想。他們覺得我玷污了龍族血脈。你滿月那天,龍族的人來了。帶走了**。”
“她走的時候,用龍族至寶封印了你的血脈。”
凌絕的目光從酒杯上移開,落在凌鬧身上。父子倆對視。
“你的體內有九道封印。是應龍一族的鎮族至寶——龍魂印所化。每一道封印都鎖著一層應龍之力。不是你不夠強,是**怕你被人發現。她封住你的龍族氣息,用龍魂印換了你的命。所以這十八年,沒人知道你身上流著龍族的血。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凌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點什么。但他的腦子還在處理信息——龍族,公主,封印,被帶走的母親。這些話他等了十八年,現在一股腦砸在頭上,他需要時間。
但有一件事他已經想明白了。
“所以今天我拉那個修士的時候,是封印松了。”
“對。”
“所以我不是力氣大。是龍族血脈。”
“對。”
“所以我娘還活著。”
凌絕倒酒的手停了一瞬。
“……對。”
凌鬧站起來。
十八歲的少年站在院子里,夕陽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在晚霞里亮得驚人,那一絲金芒比任何時候都清晰。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剛才攥了一路的拳頭,然后慢慢地張開手指。
“爹。”
“嗯。”
“去宗門拜師,就能變強嗎。”
凌絕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他見過很多人——天才,瘋子,英雄,懦夫。他見過萬族的傲慢和人族的卑微。他看著眼前的少年,那張臉上沒有猶豫,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他認得的認真——十八年前,他在另一個人的臉上見過一模一樣的表情。
“能。”他說。
“那就去。”
凌鬧轉身往屋里走。
“你干嘛去?”凌絕在背后喊。
“收拾東西。”凌鬧頭也不回,“明天一早走。”
“你知道去哪嗎?”
“不知道。路上問。”
凌鬧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凌絕看著空蕩蕩的院門,端起酒杯,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脾氣。”他自言自語,“隨**。”
他放下酒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他用靈力探查凌鬧封印的時候,碰到了一縷從裂縫里漏出來的氣息。那氣息很燙,很野,像一頭被困了十八年的幼龍第一次睜開了眼。
凌絕把杯里的酒一口悶了。
“阿璃。”他對著天空說,“兒子比你想象的還能鬧。今天第一次跟修仙的人對上,就把人家手腕捏腫了。”
“我沒教他。他自己會的。”
“你等著。等這小子夠強了——老子帶他一起去接你。”
風從老槐樹間穿過,槐花落了幾朵在石桌上。遠處傳來玄陽宗修士的吆喝聲。天色暗下來,鎮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邊陲小鎮的夜晚和往常一樣安靜。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院子里,石桌上,酒壺旁邊,那朵剛落的槐花微微顫動了一下——被一陣極輕極輕的、從凌鬧房間里溢出來的靈力波動,無聲地托了起來,又緩緩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