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下葬那天，北京下了入冬第一場雪。
他走得很安靜，最后那句話含糊不清，我沒聽懂。
一個月后，我在江南古鎮租了間老房子散心。
雨夜，墻皮掉了一塊，露出里面塞著的半本發黃日記。
寫日記的是個*****。
她說等抗戰勝利，要跟她的正安哥去北平看雪。
我翻到最后一頁。
筆跡變了。
那是我爺爺的字。
一筆一劃，我認了二十八年，絕不會認錯。
第一章
爺爺叫林正安。
這名字是他父親取的，取"端正平安"之意。他這輩子確實端正，當了四十年中學語文教師，板書寫得漂亮，粉筆從不浪費半截。
他走的那天，我請了假從**趕回老家。
病房里全是人，我爸、我大伯、幾個堂兄弟。爺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珠渾濁，已經認不出人了。
但他嘴唇一直在動。
我湊近，想聽清他說什么。
含混的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一個名字。
兩個字。
我沒聽清。
當時我以為他在叫我奶奶。奶奶走了五年了，叫她也正常。
我爸把我拉開："別擋著了，讓老爺子走得安生。"
下午三點十七分，監護儀的線拉平了。
整理遺物的時候，我在他書房抽屜底層翻到一張火車票。
硬卡紙，字跡模糊，邊角發脆。我拿到臺燈底下仔細辨認——
"南京至柳溪，1946年3月。"
柳溪。
我沒聽爺爺提過這個地方。
我爸也搖頭："不知道。扔了吧。"
我沒扔。
也不知道為什么，鬼使神差揣進了兜里。
喪事辦完后，我回**，稿子寫不出來，人像泡在水里一樣悶。編輯催了三次，我干脆請了長假。
然后我搜了"柳溪"。
**一個古鎮，不大，不怎么出名，還保留著一些**老建筑。
我訂了第二天的票。
到柳溪的時候是下午。三月，江南正落著毛毛雨。鎮子確實老，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泡得發亮，白墻黛瓦的房子擠在窄巷兩邊。
游客不多。
我在鎮上轉了一圈，找到一個出租老房子的告示，釘在巷口的電線桿上。
房東姓周，六十多歲，精瘦，話不多。他領著我穿過兩條巷子，到了一棟二層小樓跟前。
"**的房子，結實。前兩年我翻修過一遍，能住人。"
月租一千二。
我交了仨月的錢。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我躺在二樓的木板床上聽雨打瓦片。
睡不著，爬起來抽煙。靠著墻坐，后背感覺墻面有點不平整。我扭頭看了一眼——墻皮鼓了個包，拳頭大小，邊緣有裂紋。
可能是受潮。
我沒在意，滅了煙準備躺下。
"啪。"
那塊鼓包的墻皮自己掉了。
露出里面灰撲撲的磚縫。
磚縫里夾著一個東西。
我拿手機照了照。
是一個藍布包裹，比巴掌大一點，被塞進兩塊磚之間，外面糊了一層石灰，要不是正好這塊皮脫落，根本看不出來。
我把它摳了出來。
布已經脆了，一碰就碎。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用毛邊紙裝訂，不到手指厚。
紙張發黃發脆，但保存得比我想象的好——可能磚縫密封隔了潮氣。
翻開第一頁，是豎排的毛筆小楷，字跡清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筆。
右上角寫著日期：**三十二年，臘月初九。
1943年。
八十一年前。
我小心地翻著，怕弄碎了紙頁。
只剩半本。前面的部分要么丟了，要么毀了，現存的從1943年臘月開始，到1945年二月結束。
最后有幾頁空白。
但白頁上有字。
只有一行。
我翻到那一行的時候，手指是僵的。
不是因為冷。
那行字的筆跡，和前面整本日記完全不同。
前面是女子的小楷，纖細秀氣。
最后這一行是男人的字，結構方正，橫平豎直，撇捺有力。
這個筆跡我太熟了。
我爺爺的板書，寫了四十年。我從小看著長大。逢年過節家里的對聯都是他寫的，"安"字最后那一橫永遠比別人長一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足有五分鐘。
外面雨聲大得像要把瓦片砸穿。
那行字寫的是——
"芷蘭，***投降了。**三十四年，八月十五。"
第二章
我一夜沒睡。
那本日記被我放在枕頭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