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一腳踹上水果車時，我爸還彎著腰撿桃子。
車翻了。
水蜜桃滾進車輪底下，汁水糊了一地。
我爸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撐著地，先說的不是疼。
他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收。”
趙磊踩碎一個桃子，笑著問他：“證呢？”
我爸低著頭：“我跑了七趟了，李隊說今天能辦。”
趙磊把攤位牌踢到水溝邊。
“李隊說能辦，不等于你能擺。”
這段視頻，是夜市一個路人發到短視頻平臺上的。
我看到時，剛從省紀委監委專項巡察組組長任命會上下來。
聘書還在我手里。
我爸給我打電話，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露露，爸不擺了。”
我問他：“誰推你的？”
他說：“沒有，是爸自己沒站穩。”
視頻里，趙磊的手正按在我爸肩上。
我看了兩遍，把鏈接、發布時間、發布賬號全部截屏保存。
我不能馬上沖過去。
我必須按程序走。
我拿起黑色鋼筆，在巡察地圖上圈住四個字。
城東街道。
1
我爸第二天還是去了**所。
他以為講道理有用。
他帶著***、退休證、健康證、食品經營備案回執，還有政務服務APP上提交臨時攤位申請的截圖。
材料裝在透明文件袋里。
邊角都磨白了。
窗口的人看了一眼，說：“表格不對。”
我爸小聲問：“哪里不對？”
“這里，要黑色簽字筆填。”
“我就是黑色筆。”
“那你字壓線了，重新填。”
我爸拿著表格，站在大廳角落重新寫。
寫完再遞進去。
窗口又說：“健康證還有三天到期，建議更新后再來。”
我爸的聲音一下高了起來。
“可我今天不辦，明天就不能擺了。”
窗口沒抬頭。
“那是你自己的事。”
這段錄音，是我爸兜里的老人機誤碰錄下的。
他不會用智能機，還是我去年給他買的按鍵機。
我聽完，半天沒說話。
沈屹站在我左后方半步。
他穿黑色T恤，牛仔褲，背著雙肩包。
“林組。”
“說。”
“窗口旁邊有執法記錄儀，但角度偏了。”
我把錄音放進文件夾。
文件夾封面寫著：城東街道便民夜市問題線索一。
我指甲剪得很短，翻紙頁時沒有聲響。
小張把近三年線上舉報平臺材料遞給我。
“組長，城東夜市相關投訴一共二十七件，辦結意見高度相似。”
我翻開。
“已教育。”
“已調解。”
“查無實據。”
“群眾反映不屬實。”
二十七件投訴，二十七次輕飄飄結束。
其中三件實名舉報，后續都撤回了。
我問：“撤回原因？”
小張說：“系統里沒寫。”
沈屹把一張紙放到桌上。
“我查了***息。李建軍，城東街道綜合執法隊隊長。趙磊，協管員，李建軍外甥。”
我合上文件夾。
“先不亮身份。”
小張愣住：“我們暗訪？”
“核實。”
我看向他們。
“方案備案。兩人同行。設備編號。原始資料當天封存。”
沈屹點頭。
我把文件夾合上。
“巡察組不是辦案隊。我們要做的是把線索固定干凈，交出去的時候，誰也挑不出毛病。”
當天晚上，我們換了便裝進夜市。
我沒穿西裝。
但黑色鋼筆還在包里。
夜市很亮，也很悶。
攤位從入口排到街尾，黃線畫得筆直。
入口最好幾個位置，全是統一的新小吃車。
街尾風大，燈壞了兩盞。
我爸以前就在那兒。
賣炸串的小劉看我們圍著空位轉，主動提醒。
“想擺攤？”
我點頭。
“大學生？”
“算是。”
他把油鍋火調小。
“別來。這里不認公告，認人。”
我問：“公告不是寫免費便民攤位嗎？”
小劉笑了一下，很短。
“那是給檢查的人看的。”
他指了指入口處。
“好位置一個月八百，普通位置五百，角落三百。不給錢，今天說你出黃線，明天說你健康證快過期，后天說你電子秤沒年檢。”
我問：“錢交給誰？”
他沒馬上答。
趙磊叼著煙從入口走過來。
小劉立刻低頭翻串。
趙磊拍了拍他的攤車。
“這個月差兩百，別讓我再來第三趟。”
小劉賠笑：“磊哥，今晚生意好點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