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江城工商學院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在垃圾桶里發現了被撕碎的志愿填報單。
一片一片拼起來。
第一志愿——江城工商學院。
我填的明明是清華大學計算機系。
手指發白，指節咯吱響。
江瑞從身后拍了拍我肩膀，語氣輕飄飄的：沒事啊牧哥，三本也能混的。
我回頭，死死盯著這張從五歲看到十八歲的臉。
太陽穴在跳，胃里翻涌酸液。
八年后。
他名下七家公司的控股權文件，碼得整整齊齊，擺在我桌上。
門外傳來膝蓋撞地板的悶響。
哥——求你了——
我翻開第一頁。
提筆簽字。
頭都沒抬。
第一章
2016年7月23日。
我永遠記得那個日子。
江城的夏天悶得人喘不上氣，蟬叫得歇斯底里，吵得腦殼嗡嗡響。
錄取通知書是中午到的，我媽接的快遞。
她拆開的時候手都在抖，然后整個人僵在門口。
我從房間出來。
她轉過身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話——
牧子……上面寫的是……江城工商學院。
我沒聽清。
或者說，我不敢聽清。
我一把奪過信封。
****。
江城工商學院。
工商管理專業。
我高考638分。
全校第三，全市前五十。
我第一志愿填的是清華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
我反復確認過，反復檢查過，遞交之前看了不下十遍。
腦子嗡的一下炸開。
我媽還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我沖進書房，翻箱倒柜找志愿填報的底單。
找不到。
我明明放在書桌第二個抽屜里的。
我又翻了一遍。
沒有。
心跳每加速一下，太陽穴就疼一下。
最后，我在廚房的垃圾桶底下找到了它。
被撕成了七八片，揉成一團，塞在剩菜底下。
我蹲在垃圾桶旁邊，用發抖的手一片片拼。
拼完之后。
第一志愿那一欄，字跡工整。
江城工商學院。
但那不是我的字。
我的字偏瘦，撇收得緊。
這個字跡圓潤飽滿，橫折的轉角帶個小弧度。
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江瑞的字。
從小學三年級起就坐我后面、抄我作業、我一筆一劃教他寫名字的江瑞。
我的發小。
我的兄弟。
從五歲到十八歲，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人。
門鈴響了。
我媽去開門，江瑞的聲音飄進來——
嬸兒，牧哥在嗎？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吧？
他走進廚房看見我蹲在地上，手里攥著那幾片紙。
表情劃過了一絲極快的——我不確定是什么——然后立刻被笑容蓋住。
他彎下腰：牧哥，你這是干嘛呢？
我抬頭看他。
江瑞，我的志愿被人改了。
他眨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我把拼好的紙攤在地上：這不是我寫的字。
他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不會吧……你是不是記錯了？高考完那段時間你壓力大，精神不太好……
我沒記錯。
牧哥，冷靜一點。他直起身，聲音溫和得過分，你找學校查一下唄，萬一是系統出了問題呢？
我當天就去了學校。
教務處的劉主任一臉不耐煩，翻了半天卷宗。
秦牧，志愿填報系統顯示你確認提交的就是江城工商學院。錄入的紙質件我們留檔了，上面的字也是你的名字、你的***號、你簽的確認簽名。
我說字跡不對。
他拿出底檔給我看。
確認欄里，簽名是我的。
我的簽名被完美模仿了。
江瑞從小就喜歡學我簽名。初中時他還笑著說，哥你簽名真好看，我練了好久都學不像。
他學得很像。
像到教務處主任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我——
秦牧同學，你是不是對錄取結果不滿意，在找借口？
我攥緊拳頭。
指甲嵌進肉里，掌心傳來鈍痛。
離開學校的時候，我在校門口碰見了蘇漫。
我當時的女朋友。
她也收到了錄取通知書，華東師范大學，不算頂尖但也不差。
她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
秦牧，網上有人說你去了三本？
我點頭。
志愿被……
她打斷我：你不用解釋。
她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非常微妙，但我捕捉到了——眼底的光一點點熄下去，嘴角的弧度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