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一輛公交車
洪峰到城前兩個小時，林海生把最后一輛公交車開出了報廢**。
女兒被困在十一公里外的青禾中學，車頭卻先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中午十二點零七分，嵐江市防空警報響了。
那聲音穿過暴雨和半座城市，落進東城公交二場時，林海生正趴在一輛舊柴油車的駕駛臺下面，用扳手敲一只銹死的電源開關。
頭頂?shù)膹V播反復播放同一條緊急通知：
“受連續(xù)強降雨影響，上游龍脊峽堰塞湖水位超過警戒線。潰口正在擴大，預計主洪峰于十四時三十分進入嵐江市區(qū)。沿江及低洼區(qū)域居民立即向北山、電視塔、鐵路高架等高處轉移。”
廣播說得平靜，仿佛兩小時以后到來的，只是一場普通漲水。
**外已經(jīng)不是院子，而是一片渾濁的淺湖。純電公交大多停在地勢最低的充電區(qū)，積水漫過電池艙下沿后，高壓絕緣報警把車輛全部鎖死；剩下幾輛停在高處的車，早班回來時電量已經(jīng)見底。十一點二十分，城東變電站進水，場站徹底斷電。能立刻開走的，只剩眼前這輛準備月底報廢的107路柴油公交。
十七年車齡，手動擋，車門能用機械閥開啟。
四十個乘客座位。
右后輪空氣懸掛漏氣，剎車片上個月就該換。
維修**馬國良從車底鉆出來，滿臉油污：“線路勉強接上了，發(fā)動機能不能著，看它今天想不想積德。”
“它不積德，我替它積。”
林海生擰動鑰匙。
發(fā)動機先發(fā)出一陣干咳，隨后沉默。第二次點火時，排氣管噴出黑煙，整輛車像被人從昏睡中踹醒，猛烈震了幾下。
老馬拍著車身罵了一句，臉上卻終于有了血色。
“記住，后懸掛撐不了滿載。四十個座位，一個不能多。水要是沒過輪*，立刻掉頭；流動的水到半個輪胎，也別硬闖。公交車沉，但不是船。”
林海生看向后視鏡。
四十張橙色座椅安靜地立在昏暗車廂中。場站為應急轉運準備的救生衣已經(jīng)放到每個座位下面，扶手上還掛著早班乘客沒來得及取走的雨傘。
空車。
意味著他可以直接去青禾中學。
手機屏幕上，女兒最后一條語音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
“爸，體育館一樓進水了。老師讓我們上三樓。你別走南環(huán)路，那邊的橋好像塌了。”
**里有孩子哭，也有桌椅被拖動的聲音。十三歲的林小滿說話很快，卻沒有喊害怕。語音結束前，她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你要是忙，就先接別人吧。我跟老師在一起。”
林海生聽過七遍。
每聽一次，胸口就更堵。
早上出門前，父女倆剛吵過一架。
學校原定下午舉行合唱比賽，小滿讓他兩點前到禮堂。林海生臨時接到加班通知，說可能趕不上。女兒站在玄關換鞋，半天沒說話，最后扔下一句：“你每天開車接那么多人，怎么輪到我，就永遠沒空？”
門摔得很響。
林海生當時也來了脾氣，回她：“我上班不是出去玩。”
現(xiàn)在那句話像一根沒拔干凈的刺，隨著每次呼吸往肉里扎。
小滿母親去世后，父女倆一起生活了六年。林海生會做的菜不多，***總是發(fā)苦，西紅柿炒雞蛋卻被女兒夸得像飯店招牌；小滿從小學三年級起就學會自己扎頭發(fā)，也學會在父親上早班時，把早餐放進微波爐。
他們都習慣把需要說的話留到下一次。
林海生出門早，便想著晚上再問她比賽曲目；小滿嫌父親只會說“知道了”和“路上小心”，也總把真正想讓他參加的事情藏在那句“你有空就來”后面。
早上的爭吵并不嚴重。門摔響以后，林海生甚至以為，晚上帶一盒她愛吃的栗子蛋糕回家，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如今蛋糕店所在的沿江商業(yè)街已經(jīng)進水。
他連一句“我會到”都沒來得及說。
“海生！”
場站主任葛建軍冒雨跑進**。他右手拿著對講機，左手夾著一張被雨泡軟的城區(qū)地圖。
“北山安置點缺車。你先到西河街接一批***孩子，再沿老城區(qū)把能帶的人帶上，最后走解放橋去北山。”
林海生握住方向盤：“青禾中學怎么辦？”
老葛頓了一下。
“教育局說學校已經(jīng)組織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