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進永寧侯府第九十天，裴行之踹開了我的房門。
他摟著一個水紅裙子的女人，一腳把我亡母的嫁妝賬冊踢到地上。
"沈明月，把萬盛商號的印章交出來。"
他靴底踩著賬冊封皮，居高臨下看我。
旁邊那女人叫江柔，醉香樓贖出來的。她掩著嘴笑，眼神像貓逗老鼠。
我蹲在地上撿碎片，沒吭聲。
"聽見沒有？"裴行之加重了語氣，"柔兒身子弱，需要城郊溫泉莊子養病。印章拿來。"
江柔適時扯了扯他袖子："世子別為難夫人了，柔兒住外頭小院也行，不敢奢求。"
說著拿帕子按眼角。
裴行之立刻心疼得摟緊她，回頭瞪我："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一個青樓出身的都比你知書達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交出來。最后一次。"
我盯著那只手。三個月了，這只手沒給我端過一碗水。
"不交。"
他臉色沉下來，朝門外一揮手："來人，搜！"
四個婆子沖進來，翻箱倒柜。衣裳扔一地，銅簪子滾了滿屋。
一刻鐘后，領頭的劉婆子訕訕回話："世子爺，沒有。"
裴行之捏住我下巴，力氣大得頜骨發疼："藏哪了？"
我歪著頭，眼睛直直盯著他："我說了，從我**上踏過去。"
他猛地松手，像碰到臟東西。
"好。你等著。"
摟著江柔摔門走了。江柔回頭看我一眼，得意遮都遮不住。
門關上。
我慢慢撿起賬冊，用袖子擦干凈封皮。
萬盛商號。我娘用命換來的東西。
他們不知道，這本賬冊上隨便一行數字，夠買下整座永寧侯府十次。
印章就在我褻衣夾層里。
但這不是今天的重點。
重點是——裴行之欠醉香樓三千兩贖身銀，用的侯府名義。而侯府能周轉的銀子，攏共不超過八百兩。
我叫來唯一聽我使喚的丫鬟翠屏："去前院賬房，幫我看看這個月侯府還有多少外債。"
翠屏猶豫："夫人，劉婆子傳開了，說您明天就被趕出去。"
"攔不住的。"我褪下銀鐲放她手里，"就說去領月例銀子。"
天黑前翠屏回來了，臉色發白。
"侯府欠了聚寶齋料子錢、玲瓏閣首飾錢、城南糧鋪米面錢，加起來一萬二千兩。世子爺又要買溫泉莊子五千兩，老夫人答應給江柔打赤金頭面兩千兩。"
一萬九千兩。賬上八百。
我笑了一聲。不是苦笑，是真覺得好笑。
他們不知道，從上個月起，京城所有商號已經不再給侯府賒賬了。
因為我讓人放出了風聲。
第二天，壽安堂家宴。
老夫人身邊的趙嬤嬤來"傳"我，扔了一包灰色素衣在桌上。
"老夫人開恩賞的，趕緊換上。"
粗使婆子穿的料子。
翠屏氣紅了臉："分明故意羞辱您！"
"穿這個。"我拎起來看了看，"挺好。"
翠屏不明白。我明白——今天穿得越寒酸，日后反差越大。
壽安堂坐滿了人。我一進門，二嬸張氏第一個笑出聲："喲，誰家洗衣婆子走錯門了？"
幾個妯娌跟著嗤嗤笑。
我面不改色，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禮。
"坐吧。最末那個位子。"
最末——門口窄凳，緊挨著伺候的丫鬟。
我坐下了。
裴行之摟著江柔姍姍來遲。她一身水紅繡蝶裙，頭戴侯府傳了三代的赤金點翠頭面。
那套頭面，本該留給正房嫡妻。
江柔看見我就笑了，走過來柔聲道："姐姐怎么穿這么素凈？回頭柔兒讓人送幾匹料子去。"
旁邊立刻有人低聲笑。
老夫人開口了："今天有正經事。宴兒，你說。"
裴行之清了清嗓子："從今日起，柔兒正式入府記為側室。沈明月，上來給柔兒敬茶。"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我沒動。
"我為什么要給她敬茶？"
裴行之臉色變了："你說什么？"
"讓我給一個青樓贖身的女人敬茶，你是不是覺得沖喜進來的就可以隨便踐踏？"
滿堂嘩然。
江柔立刻紅了眼眶："姐姐若看不起柔兒，柔兒這就走。"做勢要離開。
裴行之一把拉住她，怒視我："沈明月！柔兒哪里對不起你了？"
老夫人重重拍桌："放肆！你一個沖喜進來的丫頭片子，沒有三媒六聘，沒有十里紅妝，肚子三個月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