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

小楊村的地剛翻完，野菜剛冒芽，家家戶戶都攥著口糧精打細算。

村里大喇叭天天喊：提高警惕，嚴防特務破壞！

奶奶挎著洗衣盆，一手牽著三歲的麥麥，一路走一路叨叨。

“麥麥啊，到河邊老實待著，別亂跑，聽見沒？”

麥麥晃著小短腿，奶聲奶氣：“聽見啦，奶。”

“這年頭可不比往常，”奶奶壓低聲音，“外頭逃荒的多，藏壞種的也多，生人給啥都不能要，知道不？”

“知道啦，不吃生人給的糖糖。”

“乖。”

倆人剛在河邊石頭上蹲好，土路上就走來一個外鄉男人。

三十來歲，藍布褂子洗得發白，看著怪斯文的，就是眼神老飄來飄去，瞅著就不像啥好人。

男人老遠就堆起笑：“老鄉！老鄉行行好！”

奶奶抬頭瞅了他一眼，沒敢多搭腔。

男人湊過來，苦著臉嘆氣。

“我是南邊逃荒過來的，老家亂得沒法待，投奔親戚，誰知人早就搬走了。我實在走不動了，能不能在村里暫歇兩天？給口粗糧就行，啥臟活累活我都能干。”

正好村長楊大叔巡著過來了，一聽這話就板起臉。

“你哪兒的人？有路條沒有？這年頭可不能隨便留人。”

男人趕緊從懷里掏出路條，雙手遞過去。

“干部同志您看，都齊全，真是正經逃荒的，不是壞人。”

楊大叔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出啥毛病。

村里人心善，也不能眼睜睜看人**。

“行吧，村尾有間空柴房，你先湊合一晚，別到處亂逛，有事找隊里。”

男人連連作揖：“謝謝干部！謝謝老鄉！您真是個大好人！”

男人道謝完，轉身往村尾走。

路過老槐樹時，左右瞟了瞟，見奶奶只顧低頭搓衣服，麥麥又是個小不點，當即蹲下身來假裝系鞋帶，手飛快往樹洞里一塞。

麥麥眼睛瞪得溜圓：“奶！怪叔叔往洞洞塞東西啦！”

奶奶手上沒停，揮揮手：“別管人家，咱洗咱的衣裳。”

“是紙紙！卷成團團的紙紙！”

“啥紙不紙的，小孩子家家別瞎瞅。”

等男人一走，麥麥立馬顛顛跑過去。

小短腿踮得老高，**手往樹洞里一掏，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紙團。

“奶！我掏出來啦！”

奶奶瞥了一眼：“哎喲，臟死了，快扔了。”

“不扔不扔，麥麥的寶貝！”

“好好好，寶貝寶貝，拿著玩吧，別往嘴里塞。”

麥麥就這樣一路攥著紙團回了家。

傍晚，楊大叔挨家串門子，一進門就往板凳上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大叔，大娘，最近可得多留心啊。”

爺爺抽著旱煙：“咋了，又出啥事了？”

“昨天夜里，鄰村抓著一特務兒，”楊大叔壓著聲音，“差點把集體糧倉給點了！虧得巡邏民兵發現得早，不然后半輩子都別想好過！”

奶奶嚇一跳：“我的娘哎，這么嚇人？特務都鉆到眼皮子底下來了？”

“可不是嘛，”楊大叔嘆口氣。

“長得跟普通人一模一樣，誰能想到肚子里藏壞水。上面反復交代，遇見生人多問兩句，夜里少出門，門戶一定要鎖緊。”

這話剛落，在門檻上玩泥巴的麥麥“騰”一下站了起來。

小短腿“啪嗒啪嗒”跑過來，舉著油紙團就往楊大叔手里塞。

“大叔！大叔！”

“這個！怪叔叔藏的！”

“在大洞洞里！”

楊大叔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哎喲，咱麥麥還撿著好玩意兒了？”

他隨手拆開油紙，慢慢把紙團展開。

這一展開，臉上的笑“唰”地就沒了。

眉頭一下子擰成個疙瘩，臉色沉得嚇人。

爺爺一看不對勁，煙袋鍋子都往鞋底一磕：“咋了村長？紙上寫的啥？”

奶奶也湊過來：“是啊，咋臉都白了？”

楊大叔指著紙上的符號，聲音都發緊：“大娘，大叔，這可不是小孩子玩意兒！這是密信！你們看，

這畫的是咱村糧倉的位置，這是哨崗，這是民兵**的點兒，連巡邏路線都標得清清楚楚！”

奶奶腿一軟，差點坐地上：“啥？特務……特務真藏咱村里了？”

爺爺一拍大腿：“是下午那個逃荒的？我瞅著就不對勁，眼神賊溜溜的！”

“除了他沒別人！”楊大叔“噌”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我還當是個可憐人，真是瞎了眼！”

他扭頭就往門外沖，扯開嗓子喊：“民兵隊！集合！都抄家伙！村尾柴房抓特務！”

爺爺也不含糊，抄起門后頂門的粗扁擔就跟上：“我也去！看這***往哪兒跑！”

奶奶在身后急喊：“小心點！別硬碰硬！”

一群老爺們呼啦啦沖到村尾柴房。

一腳踹開門，里面那男人正揣著一盒火柴，鬼鬼祟祟要往外溜，明顯是準備摸去麥場點火。

男人一見這么多人，當場慌了：“你們……你們要干啥？我可是正經逃荒的！”

楊大叔冷笑一聲：“干啥？抓你這個特務！你當我們傻？”

男人還嘴硬：“我不是！你們冤枉好人！我要去上面告你們！”

楊大叔把那張密信往他臉上一甩：“冤枉你？這是從你藏的地方找出來的！路線都畫好了，還想抵賴？”

男人一看那紙團，臉“唰”地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民兵們一擁而上，直接把人給按在地上，麻繩一捆，結結實實。

消息一傳開，全村人都炸了。

男女老少呼啦啦圍過來，指指點點，嚇得不輕。

“我的親娘哎，真是特務啊！”

“差點一把火把咱糧倉燒了，那咱全村人不得喝西北風？”

“虧得沒讓他得逞，不然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這次可多虧了麥麥啊，這小娃子立大功了！”

楊大叔從人群里把麥麥抱起來，高高舉了一下。

“鄉親們，今天要不是咱麥麥眼尖，撿了這特務的密信，咱小楊村就出大事了！”

眾人一片夸。

“麥麥真是個小福星！”

“這娃眼睛亮，將來有出息！”

“以后咱放哨，都得帶著麥麥！”

麥麥被抱在懷里，一臉懵懵懂懂，只知道咧開小嘴笑。

“麥麥撿寶貝啦……麥麥抓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