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破舊的土坯房里終于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產房里彌漫著血腥味，張桂蘭此時正虛弱地躺在土炕上，強撐著眼皮看向身邊襁褓里的小娃娃。

是個丫頭。

接生婆抱著孩子，抿著嘴，正想著怎么寬慰幾句——畢竟在農村，沒生兒子總歸要遭婆家白眼，何況**盼兒子盼了整整六年。

可話還沒出口，就被屋里的動靜堵了回去。

最先湊上來的是爺爺***。

他此刻放輕了腳步，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小臉，娃娃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

“乖，真乖?！?a href="/tag/jianglaogen.html" style="color: #1e9fff;">***壓低了聲音，心里軟了一截。

江耀祖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湊在炕邊，眼神黏在女兒身上：“爸，這丫頭多招人疼。”

屋里沒有半點生了女兒的冷清，反倒滿是歡喜，這倒是讓接生婆暗暗松下一口。

不過說的也是，想想**之前的情況，雖然這一次不是盼了許久的男娃，至少證明張桂蘭這不孕的身子是徹底治好了，往后總歸還是有指望的。

“來，承佑，過來看看妹妹。”

門口處站著**的老大江承佑，接生婆對他再熟悉不過了，這孩子是當年經她介紹抱來的。

這事還要從六年前說起。

江耀祖是***獨子，名字寄托著光耀門楣、延續香火的期望。

可張桂蘭嫁進來后，因為一次不小心的落水落下了病根，身子變得虛弱，喝了無數的湯藥，始終很難有孕。

在這個封閉落后，且重男輕女的農村里，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是注定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張桂蘭在婆家抬不起頭，在村里受盡閑言碎語。

***整日唉聲嘆氣，罵兒子沒用，罵兒媳斷了**的根，江耀祖夾在中間，懦弱又自卑，走到哪里都被人暗地里笑話絕戶。

實在走投無路，***咬著牙，掏出自己收廢品攢了半輩子的血汗錢。

又厚著臉皮找親戚東拼西湊，托了接生婆從外地抱來男嬰，對外只說是遠親過繼的孩子。

***給男嬰取名江承佑，盼著他能承繼**香火，保佑**血脈。

本以為**有了江承佑，總算是有了根。

沒想到張桂蘭的身子在這兩年的悉心照料和慢慢調理下竟奇跡般地好轉，還意外有了身孕。

全家上下都盼著這一胎還是個男娃，湊個雙丁，徹底坐穩**的門面。

可最后**落地的卻是個女娃。

***本應該對此感到失望的，可不知怎么的，在看到孫女可愛的臉蛋時，只感覺一恍神，便喜歡的不得了，對兒子的執念甚至都在這短暫的一瞬間消散了一點。

對此，江耀祖也是如此。

一見到女兒，就像是被打開了某種開關一樣，心里的父愛莫名一下被激發，只感覺越看越喜歡。

被叫到名字的江承佑抬頭，看著眼前爺爺和父親喜笑顏開的樣子，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直到接生婆笑著招手，他這才慢吞吞的走過去，六歲的孩子身量不高，走到炕邊需要踮起腳才能看清襁褓里的那張小臉。

妹妹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臉蛋黝黑，皮膚皺巴巴的。

——真丑。

這是江承佑心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承佑，喜歡妹妹嗎？”張桂蘭虛弱地問。

江承佑乖巧的點點頭，仿佛剛才眼底閃過的嫌棄只是錯覺：“喜歡。”

他伸出手，學著爺爺的樣子，輕輕碰了碰妹妹的臉。

軟的。

嗯，像集市上賣的白面饅頭。

他這樣想著，面無表情的又碰了一下。

妹妹似乎被弄得不耐煩，小眉頭皺了皺，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來。

他只是盯著她看了許久，恰到好處的將手收回，然后默默往后退半步，安安靜靜站著，眼底閃過輕微的情緒。

或許是沉浸在女兒誕生的喜悅里，并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六歲孩子眼底那層淡淡的冷淡和疏遠。

***抱著孫女，半晌舍不得松手，忽然開口道：“總得給咱丫頭取個名字，往后也好叫?！?br>
江耀祖想了想：“爸，要不就叫招娣？村里女娃都這么叫，盼著往后能招個弟弟，也圓了家里盼兒子的念想?！?br>
接生婆在一旁收拾器具，聽了這話半點不意外，只當是理所應當。

在這鄉下，哪家生了女兒不是先定個招娣盼娣的名兒？**盼兒子盼了六年，取這名再正常不過。

可沒等她應聲，***便抱著孫女搖了頭，語氣篤定：“不了，不取這個。”

“招娣招娣，聽著就委屈咱丫頭。”老頭的指腹輕輕蹭過小孫女軟乎乎的臉頰。

這話一出，接生婆倒是愣住了。

她在村里接生幾十年，自是最對本地人最熟悉的，像***這樣死活想要兒子的人有很多，也知道這些人到底有多么的固執，如今竟舍得給孫女舍了這名兒，實在出乎她意料。

她下意識看向襁褓里的小丫頭。

眉眼干凈溫順，安安靜靜睡著。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憐惜，竟不由得漸漸認同了***的說法。

這討人喜歡的模樣的確少見，招娣那俗氣的名字，也確實配不上。

張桂蘭靠在炕頭，輕聲附和：“爸說得對，這名字是委屈我們丫頭了?！?br>
江耀祖也回過神，連連點頭：“是我想偏了，咱丫頭該有個好名字?！?br>
***琢磨半晌，道：“就叫江念安。念想的念，平安的安。不求別的，只盼她一輩子無災無難，安穩順遂?！?br>
“江念安……”江耀祖明顯對這個名字很滿意，“這名兒好，溫柔踏實！”

張桂蘭眼眶發熱，輕聲喚著：“念安，我的念安?！?br>
襁褓里的小娃娃似是聽懂了，小嘴輕輕咂了咂，睡得愈發安穩。

接生婆立在一旁，望著這一幕滿心感慨。

看來這丫頭，算是投對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