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自己在實驗室事故登記表上簽下的字。
那時，我已經連續守了七十二個小時培養箱，最后一組樣本剛出結果。
導師一臉嚴肅地看著我，壓低聲音說道：“再晚提交半小時，這組數據就趕不上校內評審了。”
我坐在實驗臺前，師妹一路小跑著，把打印好的材料往我手邊塞。
就在這時，放在抽屜里的手機瘋狂**動起來，像是有什么人要從屏幕里鉆出來。
我伸手拿過手機一看，竟有九十九個未接來電。
仔細一瞧，這些未接來電全是劉秀蘭打來的。
我媽這人啊，一輩子沒為我的事兒著急過。
我中考那天，她把我準考證塞進我弟書包里，罵我：“丟了就別考，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我發燒燒到四十度，她只是把退燒藥扔到桌上：“別裝，明天還得給你弟洗校服。”
可唯獨聯系不上我的時候，她能急得像鍋里的油。
不過她著急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弟張浩。
材料提交完后，我癱坐在實驗室角落，耳邊全是冰箱低低的嗡鳴。
窗外天已經亮了，樓下食堂開始送豆漿，熱氣從塑料桶里冒出來。
我再看看自己的桌邊，冷冷清清的，一杯涼透的咖啡，一沓被我改到起毛的論文草稿。
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推開，師妹何苗抱著快遞箱走進來。
她把箱子放到柜子上，一邊拆膠帶，一邊跟我搭話：“師姐，你手機一直在響呢，那動靜可大了，剛才隔壁組都來問是不是警報器壞了。”
我順著她的話，伸手去夠手機。
沒想到，這簡單的一個動作，牽扯到我肩頸后面那塊僵硬的肌肉。
疼得我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我費了好大勁才拿穩，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劉秀蘭那一串紅色未接來電擠滿了頁面，像一排燙人的針。
屏幕角落的數字清清楚楚顯示著九十九。
我的目光又落到最上方那條未讀消息上，發件人是弟弟張浩。
我點開短信，里面是他發來的內容，字里行間都帶著不耐煩：“姐，媽說你又不接電話？你裝什么死？趕緊回家，爸媽找你有正事，我保研的材料等著你簽字呢。”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沒有回復。
何苗探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師姐，他又要干什么？”
我把手機鎖屏，塞回抽屜。
“沒事。”
何苗氣得把快遞刀拍在桌上：“每次都說沒事。上次你弟掛科，讓你替他寫課程報告。上上次他競賽報名，讓你幫他改到凌晨三點。**媽什么時候把你當過人？”
我沒接話。
實驗室的燈白得發冷，照在那摞剛裝訂好的材料上。
封面上寫著張晚寧三個字。
那是我熬了三個月，熬到胃病復發，熬到手背上全是針眼，才換來的成果。
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
這次不是劉秀蘭的號碼，而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個男人公式化的聲音：“請問是張晚寧同學嗎？”
“這里是南江大學研究生院。有位劉秀蘭女士聯系學校，說你失聯，請你配合核實。”
我正打算說話。
電話那頭忽然像炸開了鍋。
劉秀蘭尖利的聲音從聽筒里直直劈過來：“張晚寧你這個死丫頭！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敢不接我電話？我告訴你，你弟弟保研材料今天必須交，你要是耽誤了他，他這輩子就毀了！”
“你這個當姐姐的，到底有沒有一點良心啊？你現在馬上立刻給我滾回家來，聽見沒有！”
我沉默著，手搭在實驗臺邊緣。
何苗站在我對面，臉氣得發青。
電話那頭的老師似乎也愣了一下，語氣放緩：“張晚寧同學，你現在在哪里？”
“生科樓三層，分子實驗室。”我平靜地回答。
我的聲音平靜得完全不像一個連續三天沒合眼的人。
電話掛斷了。
十五分鐘后，實驗室的門被推開。
兩個研究生院老師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老師四十多歲，手里夾著文件夾，領口扣得很整齊。
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我的實驗服上。
接著，他看見了我桌上那摞材料，封面、簽字頁、實驗記錄，全都壓在透明文件袋里。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你是張晚寧嗎？”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