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死過一次。

死在她養了十年的養女帶來的人刀下，死在一個下雨天夜里，死在她四十七歲生辰的晚上。

她記得刀子捅進肚子的時候不疼，涼的，像冬天喝涼水，順著嗓子眼一路涼到心口。她倒在地上，血從身下漫開，雨水混著血水，把院子里的泥地泡成了紅色。

她想喊人，嘴張了張，沒喊出來。

因為她聽見屋里也在喊。

二兒子在喊娘。

大兒子在喊疼。

龍鳳胎的幺女在哭，小兒子的聲音斷在半截。

兒媳婦們護著孫子孫女，喊了一聲就沒聲了。

全死了。

全家都死了。

她養了整整十年的養女，為了掩蓋被人販子拐走，在鄉下長大的事實，殺了她全家。

“一個鄉下糟老婆子，還想做本小姐的娘，也不看你配不配？”

“要不是為了回家，我哪至于跟你周旋。”

“我以后可是要嫁給貴人的，你們存在就是我的污點，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為我好嗎？那就**。”

“像你們活的這么累，我這是在幫你們解脫，你們應該感激我。”

聽著那些不要臉的話，李老太在不甘中，咽了氣。

再睜眼，以為自己下了地獄。

入目是一面灰撲撲的土墻，墻角堆著幾捆柴火，灶臺上的鐵鍋還冒著熱氣，空氣里有野菜粥的苦澀。

她認得這是她家灶房。

低頭看自己的手。

粗糙，黑紅，骨節粗大，但不像死前那樣皮包骨頭。

這是一雙還在干活的手，一雙還沒老的手。

她猛地把手翻過來，看著手背上還在往外冒血的傷口，傷口處的皮肉鮮紅，應該是剛受傷不久，還沒來得及上藥，只抓了把大門背后門栓上的灰來止血。

這個傷口是她劈柴劈，劈歪了砍的。

傷口很深，結了痂，干活又裂開，反反復復，好長時間才好。

后來留下很深的一道疤。

她依稀記得這是發生在大乾三十年秋天九月二十號早上的事。

還有三天。

三天后，大兒子帶她去鎮上醫館看傷，她碰到一個五六歲的姑娘，小臉臟兮兮，卻眼睛很漂亮，抱著自己叫娘，不撒手。

她心軟了。

把人帶回家。

當成親生的養了十年，然后在養女找到親生父母后，親自帶人殺了她全家。

李老太盯著手上的傷，看了許久，又坐回灶洞前。

這輩子她不撿了。

打死也不撿了。

“今天又是苦菜粥，大哥，我猜對了。你答應我的可不能耍賴，一定要帶我上山打獵哦！”

“二哥你給我作證。”

外面傳來小兒子的聲音，李老太才回過神，把鍋里的粥盛到碗里，分成大小七份。

田家飯桌上，一如既往分食。

大兒媳婦周小燕把飯菜和窩頭端上桌，帶著三歲的兒子，靜靜等著婆婆分食。

老大田根生、老二田葉茂、老三田春來，一人兩個窩頭，一碗菜粥。

她和大兒媳婦周小燕、幺女田杏花、小孫子鐵柱一個窩頭，半碗菜粥。

“娘，您怎么受傷了？還流著血吶。”田杏花離得最近，看的最清，一臉心疼。

幾個兒子聽到這話，視線紛紛落在李老太那只受傷的手上。

方才他們光顧著吃飯了，都沒注意到他們的娘受傷了，實在不孝。

李老太看出他們心里愧疚，趕在他們前面開口，“沒什么大事，劈柴不小心磕破了，過幾天就好了。”

“趕緊吃，吃了去瞇一會，就去地里，莊稼不等人。”

田家兄弟一聽這話，立刻沒了別的心思，這些莊稼可是關乎他們來年能不能吃飽，夠不夠給官府交的……

田老大很快吃完，準備回房休息一會，卻發現老二葉茂拽著自己的褲子，不放手。

順著老二的視線，田老大瞬間明白老二的意思，對李老太說道：“娘，這幾天家里活您別動手，我把小妹留在家里幫忙。等我忙完這兩天，帶您去鎮上醫館看看。”

“好。”

這是孩子們的孝心，李老太沒有拒絕，至于什么時候去，她說了算。

聽到李老太答應，田老二的手撒開了。

田老大提了提褲子，“老二，你都十七了，要不是陳叔不在了，你今年就要成親了，有話你不說出來，難道以后你媳婦要跟我一樣靠猜嗎？大哥跟你一起長大能猜出來，你媳婦呢？”

十四歲的田老三想到未來二哥和二嫂相處時，二哥不說話抓著二嫂的衣服，要二嫂猜的名場面，直接笑噴了。

杏花也想笑，但那是她的二哥和樂樂姐，她不能笑，只能忍著，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忍得特別辛苦。

田老二看了他們一眼，繼續低頭吃飯，不搭理他們。

對面的李老太一點也不著急，她知道老二只是跟別人話不多，跟媳婦在一起時，話可不少。

因為她在窗外聽到過。

不是她故意偷聽，是起夜回來經過恰好聽見的。

吃完飯，杏花和周小燕搶著收拾鍋碗，“大嫂，你快回屋歇著，我來洗碗就行。”

周小燕領小姑子的好意，但她也知道家里的活也不輕松，不但要管后院牲口們的吃食、還得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做飯、看鐵柱……

“我們一起，早點洗完，一起去歇著。”

“那行。”

李老太回到屋里，腦袋里回放著上一世她把養女領回家的事，養女說她不記得姓什么，叫什么。

她便做主讓養女姓田，上了田家的戶籍，叫田秀蘭。

她把養女領回家，大兒媳周小燕不高興，因為多了一張嘴吃飯。

家里主要收入就是幾畝地，以及老大有時進山打獵，養活一大家子本就勉強。

她又帶回了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養女。

但礙于她是婆母，長輩，老大媳婦只是甩臉色，并無其他。

但沒過多久，老大媳婦起夜摔倒，流產，肚子里已經成形的女孩子沒了，大家都以為是意外。

只有她發現了青石板上的豬油，她以為她看錯了，畢竟家里的豬油有限，要是少了兒媳婦肯定會發現。

后來養女喜歡粘著老大媳婦，老大媳婦漸漸的好像把養女當成了女兒，比她更寵養女。

天氣大旱時，老大媳婦自己差點渴死，卻把省下來的水給了養女……

……

傍晚，田家兄弟從地里回來，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廚房煙囪里在不停的冒煙，好像在告訴他們：飯馬上就好。

“爹娘、二叔、小叔，姑姑說等你們洗完就能吃飯了。”鐵柱從廚房噔噔噔的跑出來，傳達姑姑的原話，又進了廚房。

速度快的，老三放下鋤頭想抱他都沒來得及，笑罵一聲，“臭小子。”

老二在水缸里舀了一盆水，端到角落就開始洗手、洗臉，待老三過來水都渾了，氣的只跳腳。

“杏花，娘呢？”

看著大家都在，唯獨少了婆婆李老太，周小燕問。

杏花把飯放在桌子上，“娘睡著了，我沒叫醒，我們先吃，鍋里我給娘留了飯。”

老二腳下一轉，進了李老太住的正房，見李老太呼吸平穩，睡的正香，這才輕手輕腳出來吃飯。

李老太這一覺睡的實，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要不是被尿憋醒，李老太懷疑她是不是還能再睡一會。

急匆匆爬起來，越過門檻就要往外沖時，腳下一滑，直挺挺倒下去，腦袋磕到了門檻時，暈了過去。

暈過去前，李老太只有一個念頭：完球，這下要尿褲子丟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