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產房
“產婦大出血！血壓降到60了！”
“快！血漿！血漿到了沒有？！”
“心跳在下降——”
“保大還是保小？家屬快點給句話！”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助產士的聲音又急又尖，口罩上方的眼睛全是汗。走廊里站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絨開衫，頭發燙著精致的卷，嘴唇抿成一條線。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只被牽著繩子的寵物。
女人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板：“保小。”
助產士愣了一下：“您說什么？”
“保小。我孫子必須活。”
“可是產婦現在大出血，如果不立刻采取措施，大人會有生命危——”
“我說了保小。”女人打斷她，語氣比手術刀還冷，“陳家的孩子不能出事。大人出了意外，那是她的命。”
助產士扭頭看向女人身后的男人。他垂著眼睛，盯著地上的一塊污漬，像在研究那是什么時候留下的。助產士又叫了一聲：“丈夫呢？丈夫的意見——”
“他聽我的。”女人替他說了。
男人沒有否認。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助產士張了張嘴，手術室里又傳出一聲急促的呼喊。她咬咬牙，轉身沖了進去，手術室的門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走廊恢復了安靜。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里浮著，日光燈嗡嗡作響，把一切照得慘白。女人在長椅上坐下來，整了整羊絨衫的領口，臉上的表情像剛簽完一份不算愉快但也不虧的合同。男人——陳嘉樹——站在她旁邊，沒有坐下。他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手腕上的表帶，那是他緊張時的一貫動作。
“媽。”
“嗯？”
“林微她——”
“她命硬。”女人打斷他，語氣篤定，像在下判決，“命硬的女人死不了。要是真死了，那也是她命該如此。”
陳嘉樹不再說話了。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那塊污漬。
手術持續了三個小時。
最后，一個護士抱著襁褓出來了。粉色的，哭聲又細又弱，像小貓在叫。女人的臉在看到粉色的那一瞬間就沉了下去。
“女孩？”
“母女平安。”護士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在陳嘉樹母子臉上掃過，帶著不加掩飾的冷意，“大人救回來了，孩子也平安。恭喜。”
“平安就好……”陳嘉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虛弱得不成樣子。
女人沒有接孩子。她盯著那團粉色看了幾秒，轉過身去接電話了。電話那頭大概是親戚在問情況，她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生了，是個丫頭片子。白折騰一晚上。”
陳嘉樹手足無措地接過襁褓，姿勢生疏得像第一次抱東西。他低頭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沉默了。
護士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轉身回了手術室。
沒有人去看產婦。
林微被推出來的時候，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色比床單還白。麻藥還沒全退，她半睜著眼睛，瞳孔渙散，嘴唇干裂起皮。推車的護工問了一句“家屬呢”，沒有人應。陳嘉樹已經跟著**去了新生兒科，走廊里只剩下幾個來探望別的病人的陌生人。
一個護工嘆了口氣，推著林微進了電梯。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林微的意識浮浮沉沉，像漂在水面上的一片葉子。她聽到護工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造孽”之類的詞。她想說話，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她太累了。血幾乎流干了，身體像一個被掏空的殼子，連痛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有一個聲音，她記得很清楚。
那個女人的聲音，穿過手術室的門，穿過麻藥的迷霧，穿過瀕死的黑暗，釘進她的耳朵里。
“保小。”
然后是那個男人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響亮，比任何刀都更鋒利。
他在那里。他聽到了。他沒有說話。
他默許了。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了產科病房的樓層。護工把她推進病房，調好輸液的速度，又看了她一眼。
“妹子，”護工壓低聲音說，“剛才在手術室外面的話……我不該跟你說的。但你也得心里有數。保重自己。”
門關上了。
病房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