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最擅長的一件事，是把病歷本翻成家規。
家里只要有人要往前走一步，她的病就會往重處長一寸。
我小學拿了市里作文獎，她連夜咳血，最后查出來是咬破了嘴里的皮。
我爸被評上優秀工人，她在廠門口暈倒，抱著我爸的腿說自己命苦，害得我爸把表彰會缺席了。
我弟第一次考進年級前十，她在家里砸了藥碗，說孩子有出息了，沒人要她這個拖累了。
她常說：“你們笑得越大聲，我這條命就越短?！?br>久了，我爸學會了低頭，我弟學會了閉嘴。
直到我拿到省城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她捧著那張紙看了兩眼，忽然用手捂住胸口。
“我喘不上氣了。”
她把紙攥成一團，倒在滿桌飯菜旁邊。
我爸第一個沖過去，筷子掉在地上都沒顧得撿。
“清寧，快給**拿藥！”
我弟林嘉樹端著湯站在廚房門口，湯灑到手背上，他也沒喊疼，只盯著地上的人。
我媽拽住我爸的袖口，聲音抖得像快斷了。
“別叫她。她終于能走了，心里早盼著我死。”
我看著她另一只手還死死壓著那張錄取通知書。
紙邊被她指甲掐破，紅色印章缺了一角。
我說：“媽，先把紙還我。”
她哭聲猛地拔高。
“你聽聽，**都快沒氣了，她還惦記那張紙。”
我爸回頭看我，臉上那點為我驕傲的光，一下子熄了。
“林清寧，你怎么能這么冷血？”
我把藥箱遞過去，沒再解釋。
我媽不肯吃藥。
她說藥苦，命更苦。
她說我的通知書一來，她就明白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她說她一輩子被我們父女姐弟吸干，臨死前連一頓安生飯都吃不上。
我爸背她下樓時，她趴在他肩上，還斷斷續續地喊。
“建國，別怪孩子。她要飛，我這個當**不能拖她后腿。最多我死遠點。”
樓道里的鄰居紛紛開門。
有人看我，有人看那桌沒吃完的菜。
我站在門口，聽見我弟小聲說：“姐，你要不把通知書放下吧，媽看見它難受。”
我低頭，把皺掉的紙一點點展平。
“她難受的不是通知書?！?br>我弟問：“那是什么？”
我沒有回答。
因為在這個家里，答案從來不靠真相決定。
醫院急診室里，我**哭聲比救護車還響。
她捂著胸口，一會兒說氣短，一會兒說手麻，一會兒又說眼前發黑。
值班醫生問她哪里最疼，她把臉埋進我爸懷里。
“我說了有什么用。反正我女兒覺得我是裝的?！?br>我爸立刻轉頭瞪我。
“你少說兩句?！?br>我說：“我還沒開口?！?br>我媽從指縫里看了我一眼，又把眼淚擠出來。
醫生讓她做心電圖和抽血。
她剛聽見抽血兩個字，手就縮進袖子里。
“不用了。我這條命不值錢。家里還要給清寧交學費，我不能把錢花在自己身上。”
我爸急得聲音發啞。
“錢的事你別管，先檢查。”
“我不檢查?！彼昧u頭，“查出來又怎樣？真有大病，我還不如現在死了，省得拖累你們。”
急診室外坐滿了人。
一個抱孩子的阿姨看不過去，勸我：“姑娘，**都這樣了，你就哄哄她。老人家心病也算病?！?br>我媽聽見老人家三個字，哭聲停了一拍。
她今年才四十六，平時最怕別人說她老。
我拿起檢查單，問醫生：“這些檢查不做，能確定她有心臟病嗎？”
醫生看了我一眼，說：“不能?！?br>我媽立刻抬頭。
“你問這個干什么？你是不是想逼醫生說我沒?。俊?br>我說：“我只想知道該怎么治?！?br>她咬著嘴唇，伸手去摸我爸的臉。
“建國，我不治了。她不信我，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我爸被她摸得眼圈發紅，轉手把檢查單塞回醫生桌上。
“那就先開點藥，我們回去養著?！?br>醫生皺眉。
“沒有檢查結果，不能亂開?！?br>我媽忽然扶著椅子站起來，摸索著往門口走。
“我自己回家。死在路上算我的命?！?br>我爸趕緊追上去。
林嘉樹也追。
我留在原地，把那張被退回的檢查單拍了照。
醫生把筆帽扣上，聲音壓低。
“小姑娘，**以前是不是經常這樣？”
我抬頭。
他沒多說，只在空白紙上寫了